第56章 矛盾

相亲宴的第二天,韩氏来了书房。

叶限正在看各地送来的军报,韩氏推门进来时,他连头都没抬。韩氏也不恼,在他对面坐下,示意侍女上了茶,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限儿,昨日的宴席,你可还满意?"

叶限翻了一页军报,语气淡淡的:"侯府的事,不劳母亲费心。"

韩氏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这是替你费心。你年纪不小了,侯府没有主母,里里外外都靠我一个人撑着,终归不是长久之计。陈家姑娘品貌俱佳,陈家在清流中也有些分量,这门亲事若成了,对你、对侯府都好。"

叶限终于放下军报,抬眼看她。他的目光很冷,像淬了冰的刀锋,看得韩氏手上的茶盏微微一晃。

"我不会娶陈若瑶。"

韩氏的笑容僵了一瞬:"为什么?那孩子哪里不好?"

"没有为什么。"叶限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母亲若没有别的事,请回吧。"

韩氏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道:"是因为谢家那个姑娘?"

叶限的背影微微一僵,只一瞬,便恢复了如常。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否认。

韩氏叹了口气:"限儿,你是长兴侯,不是寻常百姓。你的婚事关乎侯府的门楣和前程,不能由着性子来。谢拂衣是不错,可她是武将之女,性情刚硬,又不会管家理事,娶了她,侯府的内宅谁来操持?再说了——"她压低声音,"她父亲谢崇山手握兵权,你若娶了她,朝中会怎么看?外戚专权,拥兵自重,这些帽子扣下来,你受得了吗?"

叶限转过身,目光如刀:"母亲,你到底是在替我打算,还是在替你自己打算?"

韩氏面色一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没能说出话来。

"陈若瑶性子软,好拿捏,嫁进来以后听你的话,侯府的内宅还是你说了算——是不是?"叶限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针,扎得韩氏脸色青白交加,"我不是父亲的傀儡,也不会做你的棋子。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意思是送客。韩氏站起身,脸上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怨毒。她经过叶限身边时,轻声说了一句话。

"你自己做主?你问问你那颗心,撑不撑得住。"

叶限的手攥紧了门框,指节泛白。他没有说话,看着韩氏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松开手。他的胸口闷闷地疼着,不知道是心疾还是别的什么。

他知道韩氏说得对——他这颗心,随时可能停跳。他没有资格拖累任何人,尤其是谢拂衣。她值得更好的,一个健康的人,一个能陪她白头偕老的人,而不是一个随时可能倒下的病秧子。

可他的心不听话。

他关上门,回到桌前坐下,看着案上摊开的军报发呆。不知道过了多久,长顺来报,说谢拂衣差人送了封信来。叶限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刚劲利落,跟她的枪法一样:

"暗卫调令查到了线索,明日子时,侯府后门。"

叶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放进了书匣最底层,跟月夜那次她留的帕子放在一起。他知道自己不该去,知道越靠近她越危险,知道她为他做的已经够多了。可他的手已经拿起了笔,在纸的背面写了一个字:

"好。"

写完之后他愣住了,盯着那个字,忽然觉得可笑。他嘴上说着不拖累她,身体却比心诚实。叶限把信纸折好,塞进袖中,闭上了眼。

他这辈子,大概只在这件事上做不了主。

窗外又起了风,梧桐树沙沙作响,像谁在叹息。叶限摸了摸胸口,心疾没有发作,可那里头的钝痛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他想起韩氏的话,想起谢拂衣月下唱歌时的样子,想起她替他挡刀时毫不犹豫的眼神。她从不怕,可他怕。他怕自己给她的是一个无底洞,怕她往里头跳的时候,他连拉住她的力气都没有。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书匣上,像一把细细的银刀。叶限把灯吹了,在黑暗中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