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第三天知道他去看母亲的日子。
他没有告诉我,是我主动问的。
"我可以一起去吗?"
他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他会拒绝。毕竟那是他和母亲之间的事,是一段他从未向我敞开过的过去。
但他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
我们开车去曼谷。一路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下颌线绷得很紧。
我没有开口。
有些时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医院的VIP病房在十二楼。我们乘电梯上去的时候,护士正在查房。樊霄在门口停下脚步,我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要不我在外面等你?"我轻声问。
他摇了摇头。
"一起进去。"
他推开门。
病房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白色的窗帘洒进来,给一切镀上一层柔和的光。床上躺着一个女人,瘦得只剩皮包骨,脸色蜡黄,但眼睛还是亮的。
看到樊霄的那一刻,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霄儿……"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喉咙。
樊霄走到床边,脚步有些僵硬。
"妈。"
就一个字。
但这一个字,好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站在那里,看着床上的母亲。我看到他的眼眶慢慢变红,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在拼命忍耐,不让眼泪掉下来。
"过来。"她伸出手,"让妈妈看看你。"
他走上前,握住母亲的手。
然后他忽然跪了下去。
膝盖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他只是跪在那里,把脸埋进母亲的手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对不起……"他的声音从指缝间传出来,破碎得不成样子,"对不起,妈妈……我不知道……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傻孩子……"她伸出手,颤抖着抚摸他的头发,"妈妈怎么会不要你……妈妈从来没有不要你……"
"我恨过你……"他的声音闷闷的,"我恨你为什么不带我走……为什么丢下我一个人……"
"对不起……"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是妈妈对不起你……是妈妈没有保护好你……"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酸。
我想起他说过的话——他曾经恨过母亲,以为她抛弃了他。那些年,他一个人在那个家里熬着,以为连亲生母亲都放弃了他。
而真相是,她被人威胁,被迫离开,被迫放弃他。
世界上最痛苦的事,不是被抛弃。
是明明爱着,却不得不放手。
我没有进去。
我轻轻退了一步,站在门外。
有些时刻,是属于他们的。
我在走廊里等着,听着病房里传来的压抑哭声。过了很久,哭声渐渐平息,变成了低低的说话声。
我没有推门进去,只是安静地等着。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门从里面打开了。
樊霄走出来。
他的眼睛是红的,但表情却比我想象中平静。那种平静不是麻木,而是一种释然。
像是积压了很多年的石头,终于从心上搬开了。
"她睡了。"他轻声说。
"嗯。"
我们并肩往电梯走去。他走在我旁边,肩膀偶尔碰到我的肩膀,又微微移开。
快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念晚。"
"嗯?"
"谢谢你。"
我看着他。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有勇气来见她。"他说,"这些年我一直不敢来。我怕她真的不要我了。我怕见到她之后,发现我恨错了人。"
他顿了顿。
"但你让我知道,我应该来。"
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以后还会来吗?"
"会。"他点了点头,"我会经常来。"
电梯门开了,我们走进去。
在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看到他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个很浅的笑,但我看得出来,是真心的。
回程的路上,他靠在座椅上睡着了。
我看着他安静的侧脸,心想:
也许这就是治愈的开始。
不是忘记过去,而是学会面对。
不是不再痛了,而是带着痛继续往前走。
窗外的阳光洒在他脸上。
他睡得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