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危的府邸,永远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
沈昭鸢去的时候,正值子时过后。府门紧闭,只在侧门留了一盏风灯,仿佛早就知道她会来。管事将她引入书房,一路上不见一个仆从,庭院深深,枯木无声,只有檐下的铁马被夜风吹得叮当作响。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照出两行浅浅的足印,一前一后,像是某种无声的默契。
书房里,谢危正在焚香下棋。黑子白子错落棋盘,他对面无人,是与自己对弈。檀香袅袅,灯火昏黄,整间书房透着一种幽深而孤寂的气息。案上除棋盘外别无他物,连茶都没备——他似乎早已习惯了无人造访的孤独,连待客的虚礼都省了。
"公主殿下深夜造访,谢某不胜荣幸。"谢危头也不抬,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啪"。
沈昭鸢不客气地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棋盘上的局势——白子已成困局,黑子步步紧逼,杀伐果断,一如谢危其人。她注意到棋盘一角堆着几枚被吃掉的白子,那是谢危自己设的困局,又在亲手破局,仿佛在演练某种尚未到来的棋局。
"谢危,你在查燕家的案子。"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谢危终于抬起眼,目光清冷如霜雪:"公主消息倒是灵通。"
"我不仅知道你在查,我还知道你手里已经拿到了薛远伪造军报的证据。"沈昭鸢直视他的眼睛,"你打算什么时候呈给皇兄?"
谢危不答,只是将一枚黑子落下,白子顿成死局。他看着棋盘,仿佛那上面的生死博弈比他们正在讨论的事更有趣。
"公主殿下,你可知道,这盘棋若走错一步,满盘皆输?"
"我不跟你下棋。"沈昭鸢拍案而起,案上的茶杯被震得叮当作响,"燕家父子无辜,薛远构陷忠良,你明明有证据,为何按兵不动?"
谢危放下棋子,声音平淡如水:"因为时机未到。"
"时机?"沈昭鸢冷笑,"燕临在天牢里一日,就多一分危险。薛远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他若要杀人灭口——"
"所以他暂时不会死。"谢危打断她,目光幽深,"薛远要的不是燕牧的命,是勇毅侯府的兵权。只要燕牧还活着,北疆的旧部就不会轻举妄动,薛远就能从容收编。你急什么?"
沈昭鸢怔住。她当然知道薛远的野心,却没想得这般透彻。谢危说得对——薛远不会让燕牧死得太快,他还要用燕牧来牵制北疆。这是一盘更大的棋,而她只看见了眼前那一步。
"那你的意思是……等?"
"等薛远露出更大的破绽。"谢危重新拈起棋子,"公主,你若真心想救燕家,就退出去。你越是出头,薛远就越会盯上你。到时候皇兄也保不了你。"
沈昭鸢死死攥着衣袖,指甲几乎刺破掌心。她知道谢危说的是实话,可让她什么都不做,她做不到。她不是谢危,做不到冷眼旁观,做不到将一切放在天平上权衡利弊后再做决断。
"我退不出去。"她的声音极低,却斩钉截铁,"你不懂,谢危。你不会为任何人拼命,但我会。"
谢危看着她,那双素来冷淡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微不可见的波澜。他放下了手中的棋子,第一次正眼审视面前这个少女。她的眼中燃着一团火,灼烈而倔强,像是荒原上不肯熄灭的野火。
"沈昭鸢,"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语气不似警告,倒像叹息,"你这样,会害了你自己。"
沈昭鸢站起身,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夜风从门缝灌入,吹得烛火摇摇欲坠,光影在她面上交错,明灭不定。
"那也是我的事。"
她推门而出。谢危独自坐在书房中,看着棋盘上那枚被她拍歪的黑子,许久没有动。半晌,他轻声道:"……傻姑娘。"
窗外月色如霜,照不透这满城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