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沈昭鸢照例去向薛太后请安。
长乐宫正殿中,薛太后端坐凤榻,手捻佛珠,面色如常,仿佛昨日冠礼上的惊变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一桩小事。殿中焚着沉水香,袅袅青烟在晨光中缓缓升腾,映着薛太后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容,看不出半分波澜。几个贴身女官垂手立于一旁,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扰了太后的清净。
"昭华,昨日你在太庙殿前失仪,哀家就不罚你了。"薛太后淡淡道,目光从佛珠上抬起,落在沈昭鸢身上,"你年纪小,不懂朝堂上的事,以后莫要再犯。"
沈昭鸢低头应道:"太后教训的是。"
薛太后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仿佛要看穿她皮囊底下的心思:"你与勇毅侯府世子自幼相识,哀家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国有国法,燕家若真有罪,谁也保不了。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这番话说得绵里藏针,明面上是关怀,实则是在警告她不要再为燕家出头。沈昭鸢心中如明镜一般,面上却只是恭顺地低头应是。
沈昭鸢恭顺地退了出去,转过回廊时,脸上的顺从一寸寸褪去,露出冰冷的底色。她不是没看出来——薛太后对薛远闯殿之事毫无意外,甚至早有预判。这场构陷,薛家蓄谋已久,而薛太后便是那把替薛远遮风挡雨的大伞。她在宫中浸淫多年,权术手段早已炉火纯青,区区一个公主,在她眼里不过是可以拿捏的棋子。
回到自己寝殿,沈昭鸢遣退了所有宫人,将门窗关紧,从暗格中取出一枚铜牌。铜牌背面刻着一只鸢鸟展翅的纹样,这是沈琅交给她的暗棋令牌。凭此牌,她可以调动沈琅布在京城各处的暗探,从茶楼酒肆的跑堂到衙门里抄录文书的书吏,无孔不入,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她犹豫了片刻,指腹反复摩挲着铜牌上的纹路。这块令牌,沈琅是让她用来保护皇权的,不是用来替燕家翻案的。若被沈琅知道她私自动用暗棋,后果不堪设想。轻则收回令牌,重则禁足终生。可她别无选择——朝堂之上无人敢为燕家说话,沈琅态度暧昧,谢危按兵不动。若她不出手,燕家便只能任由薛远摆布,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
"传我的令,"沈昭鸢低声对暗卫道,声音沉静而果决,"查薛远近三年所有奏疏、军报、与大月的往来文书,尤其是北疆粮草调拨的底档。我要知道,是谁在燕牧的军报上做了手脚。"
暗卫领命而去,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窗外。
沈昭鸢坐回窗前,看着院中那株半开的桃花出神。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相间,在晨光中带着露珠,娇艳欲滴。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在用沈琅的刀,替燕临开路。这条路一旦走上去,便再无回头。可她不在乎。
午时,姜雪宁来了。
她穿着素淡的衣裙,面色苍白如纸,眼底有明显的青黑,显然已经好几日没有睡好。她站在门口,手指绞着衣袖,似乎犹豫了很久,才轻声道:"昭鸢,我……我想去看看燕临,可天牢我进不去。"
沈昭鸢看着她,心中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嫉妒、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苦涩。这个女子是燕临心心念念的人,而她沈昭鸢,不过是燕临口中的"从小认识的情分"。
"我帮你。"她说得干脆。
姜雪宁抬起头,眼中满是感激:"谢谢你。"
沈昭鸢别开目光,淡淡道:"不必谢我。我只是……不想他一个人待在那地方。"
她帮了姜雪宁,是因为她知道天牢中的燕临最想见的人不是她。可她还是帮了,因为比起自己的心意,她更怕他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孤零零地熬着。
这才是沈昭鸢——明知道他的心不在自己身上,却还是忍不住要替他铺平每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