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天牢

夜深如墨，宫中已无人敢再提白日之事。

薛太后下了严令，不许任何人议论太庙之事，违者杖责三十。宫人们噤若寒蝉，连走路都蹑手蹑脚，生怕发出一点声响便招来祸端。整个后宫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沉默之中，连风吹过廊下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沈昭鸢回到长乐宫，遣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坐在灯前发了很久的呆。案上还放着半盏冷茶，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茶渍，映着跳动的烛火，明灭不定。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换下被汗水浸透的礼服，取出一柄短剑和一面黑巾。她在江湖习武时，师父曾教她潜行之术，这些年在宫中为沈琅办暗棋之事，夜行更是家常便饭。她对着铜镜将长发束起，脸上抹了些许锅灰，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从一个寻常宫人绝不会注意的暗道出了长乐宫。

天牢设在皇城西北角，守卫森严，寻常人莫说进入，连靠近都要被盘查三番。但沈昭鸢对宫中每一条暗道都了如指掌——那是沈琅让她做暗棋时，亲手交给她的舆图。她沿着排水暗渠潜行，冰冷的渠水浸湿了她的鞋袜，她浑然不觉，只是一步步向前。避开三道巡逻，翻过两重高墙，终于来到天牢外。

牢门前的狱卒已被她提前用银钱打点。沈琅不知道的是，她做暗棋这些年，在宫中各处布下的暗线，远比沈琅以为的要多。这些暗线是她一条一条亲手搭建的，用的是真心换真心，不是金银买人心。

"公主，只有一炷香的时间。"狱卒低声道，神色紧张，手中灯笼微微发颤。

沈昭鸢点了点头，提灯走入牢中深处。天牢阴冷潮湿，墙上渗着水，空气里弥漫着霉烂和血腥的气味，令人作呕。她走过一间间牢房，看见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的犯人，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寒意——今日之前，她从未想过燕临也会沦为这般境地。

最里间的牢房里，燕临盘膝坐在干草上，玄色冠服已满是尘土，发冠不知何时已散落，青丝披在肩头。他的面容比白日里看去更为憔悴，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却依然脊背挺直，不见半分颓唐。即使在囹圄之中，他依然保持着勇毅侯府世子的风骨。

他听见脚步声，缓缓抬头，看见来人，目光却冷了下来。

"你怎么来了？"

沈昭鸢将食盒放在栅栏前，里面是她亲手做的桂花糕——从前燕临最爱吃的，她特意让膳房留了材料，自己偷偷做的，怕被人发现，还用糕点盒盖了三层。

"我来看看你。"

"公主殿下不该来这种地方。"燕临站起身，退后两步，语气疏离得仿佛面对一个陌生人，"若被人看见，你也会被牵连。"

"我不怕。"沈昭鸢握住栅栏，指节发白，"燕临，我信你是清白的。我会想办法替你——"

"不必。"

燕临打断她，声音低沉而决绝："沈昭鸢，你我之间，不过是从小认识的情分。你不必为我做任何事。"

沈昭鸢怔住了。她看着燕临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她熟悉的少年意气，只有一堵看不见的墙。她忽然明白，他不是在拒绝她的帮助，他是在划清界限——他不想连累她，所以要把她推得远远的。

"你怕连累我？"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燕临沉默片刻，别过头去，不答。牢房中只剩水滴落在石板上的声音，一滴一滴，仿佛在丈量沉默的长度。

"我怕你做傻事。"他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勇毅侯府如今是罪臣之家，你若替我出头，薛远不会放过你。你是公主，不该趟这浑水。"

"那又如何？"沈昭鸢的声音忽然坚定起来，"我沈昭鸢想做的事，从来没人拦得住。"

燕临转回头，看着她，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是意外，是无奈，还有某种他不愿承认的心疼。但他很快又移开了目光，声音恢复了冷淡。

"食盒里的桂花糕，趁热吃。"沈昭鸢松开栅栏，转身往回走。

身后传来燕临极低的声音："……替我看看雪宁，她……还好吗？"

沈昭鸢脚步一滞，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跌进了一个冰冷的水潭里。

"好。"她没有回头。

走出天牢时，夜风迎面扑来，凉得刺骨。沈昭鸢仰头望着乌沉沉的天幕，将眼底的酸涩生生逼了回去。她知道他心里有姜雪宁，可她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