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缕晨曦穿透窗棂,洒在铠的脸上时,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夜无梦。
那片纠缠了他无数个日夜的血色噩梦,在庄周的梦境中破碎后,似乎真的被驱散了。
内心中那股如同山峦般沉重的压力,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与平静。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身体因为魔能过载而留下的撕裂感已经基本消失,只剩下些许酸痛。
他看向房间的另一侧。
守约正低头擦拭着他的狙击枪,动作一丝不苟。
玄策则盘腿坐在地毯上,百无聊赖地抛着他的钩镰。
露娜坐在窗边,目光投向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动静,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了过来。
那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警惕或好奇,而是多了一份发自内心的,对同伴的关切。
醒了?

守约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声音温和。
厨房里有热好的肉粥,我给你端过来。


嘿,大冰块!
玄策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你可算醒了,再不醒,我都要以为你准备在梦里睡到天荒地老了!
铠看着他们,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玄策,微微摇了摇头。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露娜身上。
露娜也正看着他,那双美丽的紫色眸子里,情绪复杂。
有担忧,有关切,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释重负。
四目相对。
铠对着她,缓缓地,露出了一个微小,却发自内心的,释然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标准的微笑,却比任何笑容,都更能传递他此刻的心情。
露娜微微一怔,随即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但她紧绷的肩膀,却在这一刻悄然放松了下来。
笼罩在队伍上空多日的阴霾,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既然铠已经恢复了,那我们还是回到正事上来吧。
守约打破了这片刻的温情,将话题拉回了现实。
他将那本古旧的《西行随笔》放在了桌子中央。

露娜,你昨晚说在这本书里有发现?
听到这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露娜点了点头,她将游记翻到了中间的一页。
那一页的旁边,用一种截然不同的笔迹,抄录了一首短诗。
字迹潦草,仿佛是书的主人随手记下的灵感。

我起初也没在意,但这首诗里的几个用词,和我们家族传承的月光秘语,有几分相似。
她轻声念出了那首诗。

“银辉不照寻常路,北辰之巅望归途。”

“枯木逢春非天意,星轨交错是坦途。”
玄策听得一头雾水。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一首破诗,能藏着什么秘密?
别急。

守约的目光锐利,他凑近了那首诗,仔细端详着。
这句话……“北辰之巅望归途”。

这个“巅”字,写的是古篆体。

他指着那个字,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它的本意,除了山顶之外,在古代,也常常用来指代专门用于观测天象的高台。


观测天象的高台?
一直沉默的陆砚,在听到这句话时,眼中猛地闪过一道精光。

“北辰”!
他激动地一拍桌子。

我想起来了!稷下学院里,确实有个地方叫“北辰”!

但那不是指天上的星星!而是稷下学院最古老,也是最高的一座建筑——观星台!
他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颤抖。

据说,当年三位贤者建立稷下时,就是以观星台为中心,才定下了整个学院的布局!所以它又被称为‘北辰之台’!

只是……那里现在是禁地,除了三位贤者,任何人都不得靠近。
北辰之巅,观星台。
线索一下子就对上了。
众人的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那后面两句呢?
铠冷静地开口,将众人的思绪拉了回来。

“枯木逢春非天意,星轨交错是坦途。”
这两句,听起来更加晦涩难懂。
枯木逢春?星轨交错?
这和寻找净化核心又有什么关系?

哎,这破诗真麻烦。
玄策不耐烦地挠了挠头,他的目光落在了诗旁边的那副图上。
那是一副画在羊皮纸上的,看起来歪歪扭扭的星图。

这地图画得也太丑了,跟一根烂木头似的。
一句无心的吐槽,却让正在沉思的铠,身体猛地一震。
烂木头……
枯木……
他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玄策,你再说一遍。
啊?我说这图画得像烂木头啊。

铠没有理会玄策的茫然,他伸出手指,指向那副星图。

“枯木逢春非天意”。

如果,这“枯木”指的不是真正的树木,而是这副星图呢?

那么,“逢春”,指的就是让这幅“枯木”一样的地图,重新焕发生机的方法!
这个思路,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众人脑中的迷雾。

我明白了!
露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家族的秘语里有一句!“以月光为引,死物亦有生机”!

这星图,不是用来看的!
她激动地将游记捧起,走到了窗边,让月光洒在图上。

诗的第一句,“银辉不照寻常路”,指的就是要用月光,而不是普通的灯火!

而“当月光亲吻北辰”,或许就是启动机关的口令!
她的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那副星图之上。
那副在灯火下平平无奇,甚至有些丑陋的星图,在接触到月光的瞬间,竟然真的发生了变化!
原本暗淡的线条,开始散发出微弱的,如同呼吸般的银色光芒。
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点,也开始按照某种玄奥的规律,缓缓流转。

哇!它真的活过来了!
玄策发出一声惊呼。
陆砚扶了扶眼镜,眼中满是狂热。

这……这是用月光石粉末混合了特殊魔道溶剂绘制的!天啊,这种技术至少失传了五百年!
那么,最后一句,“星轨交错是坦途”。

守约冷静地指出了最后的关键。
这应该是指,我们需要将这幅星图,与观星台上观测到的真实星轨,进行重叠比对。

当两者完全交错吻合时,真正的道路,才会出现!

至此,所有的谜题,全部解开!
这首看似疯言疯语的破诗,竟然真的是一张指向最终秘密的藏宝图!
而解开宝图的钥匙,就是这幅不起眼的星图,和他们月光家族的血脉之力!

走!我们去观星台!
露娜的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光芒,她拿着那本游记,转身就要出门。

等等。
铠却拦住了她。

陆砚先生说,那里是禁地。

我们必须等到夜深人静,避开所有人。
露娜也冷静了下来,点了点头。
没错,越是接近真相,越要小心。
房间里,一时间陷入了激动的沉默。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与期待。
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明确的方向!
陆砚也跟着众人一起笑着,那份破解了古老谜题的喜悦是真实不虚的。
作为一名学者,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他感到满足。
可笑着笑着,他的笑容却不自觉地淡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藏在袖口里的,那枚刻着赤影家族徽记的联络器。
线索找到了。
这对他们是好事。
但对他,和他的家族而言,又意味着什么?
他真的要,亲手将这些刚刚才接纳了自己,信任了自己的同伴,推向那个早已设计好的,万劫不复的深渊吗?
那份源于学者的喜悦,与那份来自血脉的沉重仇恨,在他的心中,激烈地碰撞着,撕扯着。
他脸上的笑容,最终化作了一抹无人察觉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