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整个稷下学院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白日里的喧嚣与活力,此刻都沉淀为安宁的呼吸。
长城小队下榻的旅店房间里,百里兄弟早已进入了梦乡,玄策的梦话里似乎还在跟谁打架。
铠在静坐,经历了归虚梦演之后,他周身那股化不开的阴郁消散了许多,气息变得沉稳而内敛。
露娜则在窗边,一遍遍地擦拭着自己的长剑,月光洒在剑刃上,也洒在她恬静的侧脸上。
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
只有陆砚,如坐针毡。
他推开房门,对上了守在门口,正准备去换岗的百里守约。

我……出去走走,整理一下思路。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天色已晚,注意安全。

守约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路。
但当陆砚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时,守约的目光却变得深邃起来。
他看着陆砚离去的方向,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那股不安的感觉,又来了。
……
陆砚穿行在寂静的学院里,熟练地避开了所有巡逻的机关人偶和学子。
他最终停在了一处早已废弃的旧书院角落。
这里断壁残垣,杂草丛生,与稷下其他地方的光鲜亮丽格格不入。
最重要的是,高大的建筑残骸,将天上的月光遮挡得严严实实,投下了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阴影。
陆砚站在阴影中,像一尊等待审判的雕像,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一个冰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的黑暗中响起。

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陆砚。
陆砚的身体猛地一颤,他僵硬地转过身。
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色斗篷里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仿佛与黑暗融为了一体。
他就是“影”。
也是陆砚的族兄。
一个本该死去,却带着无尽仇恨从地狱爬回来的男人。
我让你来,是让你复仇的。不是让你来交朋友,和仇人的后代玩过家家游戏的。

影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
我没有忘记使命。

陆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想要拿到‘月光之泪’和那份星图,就必须取得他们的信任!这是最快的方法!


信任?
影发出一声嗤笑,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我们赤影一族的字典里,早就没有这两个字了!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你是不是忘了,是谁,让我们连家都没有了?!
影一步步逼近,斗篷下那双泛着血红色光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陆呈。

是他们!是‘月光’家族!

是他们那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影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怨毒的恨意。

在远古的魔道战争中,为了封印那个连他们自己都无法控制的远古魔神,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把我们!把整个赤影家族,当成了祭品!

他们用我们全族人的鲜血和灵魂,去浇灌他们那可笑的封印法阵!换取了他们‘守护者’的荣耀!

而我们呢?我们的先祖,灵魂被永世禁锢在封印之下,承受着无尽的折磨!连轮回都入不了!

这就是我们和‘月光’家族的血海深仇!你忘了吗?!
这一字一句,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陆砚的心上。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脸色苍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些从小就被灌输的,刻在骨子里的仇恨,如同藤蔓般将他死死缠绕。

我没忘……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没忘就好。
影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冰冷。

血牙家族的耐心是有限的。他们给了我们复仇的机会,我们就要拿出价值。

那个叫铠的,还有他的妹妹露娜,他们是月光家族最后的血脉。

拿到他们身上的‘月光之泪’,找到那个‘净化核心’,然后……杀了他们。

用他们的血,来告慰我们先祖的在天之灵。
他们……

陆砚想反驳,他想说,铠和露娜也是无辜的。
他想说,守约的沉稳,玄策的纯粹,这个小队里的每一个人,都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他想说,复仇,或许不是唯一的路。
可是,当他对上影那双充满了疯狂与仇恨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怎么?
影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犹豫。

你对他们,产生感情了?

陆砚,别忘了你的身份!你的善良和天真,就是我们家族当年覆灭的根源!

不要对敌人产生任何不必要的情感!那只会让你变得软弱!
我没有!

陆砚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激动地反驳。
我只是觉得,事情或许有别的解决办法……


别的办法?
影再次冷笑起来。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们血债血偿!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欺骗,背叛,或者……直接动手。
影的目光变得极度危险。

我给你最后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我要看到‘月光之泪’和那份星图。

否则,血牙家族的‘清扫队’,会亲自过来。

到时候,死的,就不只是那两个‘月光’的余孽了。

也包括你,我亲爱的弟弟。
说完,影不再给他任何反驳的机会。
他的身体如同烟雾般,缓缓融入了背后的阴影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那句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威胁,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
陆砚一个人,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
他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一边,是背负了数百年的家族血仇。
一边,是刚刚才感受到的,同伴的信任与温暖。
他的内心,被撕扯成了两半,在无尽的痛苦中煎熬。
他缓缓抬起头,透过残破的屋顶,他能看到远处,那属于旅店的,一盏温暖的灯火。
那灯火,在这一刻,却显得那么遥远。
仿佛隔着一个他永远也无法跨越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