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稷下学院的临时住处,等待夜幕降临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尤其是对百里玄策而言。
让他安安静静地坐着不动,简直比让他去单挑一头成年魔种还要难受。

哥,我好无聊啊。
玄策像只没骨头的猫,软趴趴地挂在守约的身上,不停地晃悠。

我们出去逛逛吧?

听说稷下学院里有好多好玩的东西!
我们有任务在身,不要节外生枝。

守约正在仔细地擦拭着自己的狙击枪,头也不抬地回答。

哎呀,就一会儿!

天黑还有好久呢!

再待下去,我骨头都要生锈了!
玄策开始撒娇打滚,这是他对付自己哥哥的终极绝招。
……

守约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看着自己弟弟那双写满了“求求你”的眼睛,终究还是心软了。
只逛一小会儿。

不准惹事,不准乱跑。


耶!哥哥最好了!
玄策一蹦三尺高,拉起守约的手就往外冲。
稷下学院实在是太大了。
比起长城的雄伟壮阔,这里更多的是一种精巧与智慧的美感。
道路两旁,随处可见各种奇妙的机关造物。
有自动修剪花草的园丁人偶,有浮在半空中,为行人指引方向的发光路牌。
玄策的眼睛完全不够用了,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哥!快看那个!那个灯笼长腿了!

哇!那个喷泉的水柱还会拐弯!
他像一只刚出笼的鸟儿,叽叽喳喳,兴奋得不得了。
守约跟在他的身后,脸上挂着宠溺的微笑,目光却始终保持着警惕,观察着四周的环境。
就在他们拐过一个偏僻的弯道时。
一只扑腾着翅膀的,巴掌大小的黄铜小鸟,吸引了玄策的注意。
那只小鸟的构造极为精巧,它的翅膀每次扇动,都会发出一阵清脆的机械声。
它正用尖尖的嘴巴,啄食着地上的落叶,然后将落叶吞进肚子里,再从尾部排出一颗小小的,压实了的圆球。

会自己扫地的鸟!
玄策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蹑手蹑脚地,想要靠近去抓住它。
那只黄铜小鸟却异常警觉,一感觉到有人靠近,立刻扇动翅膀,“嗖”的一下飞了起来。
它飞得不高,也不快,仿佛在故意引诱着什么。

别跑!
玄策哪里受得了这种挑衅,立刻迈开腿追了上去。
玄策!

守约喊了一声,也只能无奈地跟上。
一人一鸟,在稷下学院迷宫般的小径里,展开了一场追逐战。
那只黄铜小鸟异常狡猾,总是在玄策快要抓住它的时候,灵巧地一个转弯,钻进下一个路口。
最终,它领着气喘吁吁的玄策,来到了一扇巨大的,半开着的金属门前。
然后,它一头钻进了门缝里,消失不见了。
门里,不时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还偶尔有几点火花飞溅而出。
一股浓烈的,机油混合着金属熔炼的味道,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玄策好奇地探过头,从门缝里向里面望去。
只看了一眼,他的嘴巴就再也合不上了。
这里,简直就是一个发明家的乐园!
房间大得离谱,各种各样叫不出名字的零件和工具堆得满地都是。
墙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设计图纸,有的已经泛黄,有的还墨迹未干。
一张巨大的工作台上,摆着一个只完成了上半身的机关人偶,它的手臂时不时还会抽动一下。
天花板上,悬挂着无数根粗细不一的管道和缆线,像一片钢铁的丛林。
几只小巧的机械蜘蛛,正在角落里忙碌地编织着一张金属网。
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混乱而又迷人的,属于创造的魅力。
玄策忍不住,悄悄地溜了进去。
守约跟在他身后,眉头紧锁,他感觉这里不是他们该来的地方。
房间的最深处,一个头发花白,胡子拉碴,穿着一身油污罩袍的老者,正背对着他们,趴在一张工作台前,全神贯注地捣鼓着什么。
他嘴里还在念念有词,完全没有察觉到两个不速之客的到来。
玄策像一只进了米仓的老鼠,东摸摸,西看看,对所有东西都充满了好奇。
他拿起一个会自己旋转的齿轮,又戳了戳一个能伸缩的机械臂。
“哐当!”
一声脆响。
他不小心碰掉了一串挂在架子上的扳手。
声音在寂静的工作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个埋头工作的老者,身体猛地一震,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转过身来。
他的眼神充满了被打扰的怒火,乱糟糟的眉毛拧成了一团。

谁?!

不知道这里是禁地吗?!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敢来打扰我搞发明?!
守约立刻上前一步,将玄策护在身后,对着老者恭敬地行了一礼。
大师,万分抱歉,我弟弟无意闯入,我们这就离开。

鲁班大师的目光,从守约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他身后的玄策,以及两人身上携带的武器上。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工匠的,审视和好奇。

等等。
他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两人。

你们……是长城来的?
守约点了点头。
鲁班大师摸了摸自己油腻的胡子,绕着他们走了两圈,目光最终停在了玄策那把巨大的钩镰上。

你这武器……设计思路不错,利用离心力增加破坏力。

但是!
他的语气突然拔高。

这链条的材质太次了!韧性不足,在高强度的拉扯下很容易断裂!

还有这镰刃的弧度,也不对!完全没有考虑到空气动力学!会严重影响你挥舞的速度!简直是垃圾!
他毫不留情地批判着,仿佛在看一件完全不合格的作品。
玄策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
然后,鲁班大师的目光又转向了守约背后的狙击枪。
他走上前,也不管守约同不同意,直接上手摸了摸枪管。

哦?这个有点意思。

利用火药在密闭空间内爆燃产生的推力,将弹丸发射出去?想法很好!

不过……
他又开始挑剔起来。

枪管的膛线可以刻得更精密一些,能让弹丸在出膛时产生更稳定的旋转,精准度至少能再提升三成!

还有这个瞄准镜,结构也太简单了!居然只能进行物理放大!蠢!太蠢了!
守约安静地听着,眼神里充满了惊讶。
这位大师只看了几眼,就说出了他这把爱枪最核心的几个可以改进之处。
被一通数落后,鲁班大师似乎觉得还不过瘾。
他大手一挥,脸上露出了“让你们开开眼”的得意表情。

算了算了,跟你们这些外行说也说不明白!

跟我来!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机关术!
他带着两人,走到了工作室的另一侧。
那里摆放着他各种各样引以为傲的发明。
他拿起一个水晶透镜,对着守约晃了晃。

看到没?这叫‘光线偏折器’!

只要能量足够,我能让一整座山,在你的视野里凭空消失!

你那个靠趴在草丛里的伪装,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听好了小子,伪装的最高境界,不是藏起来,而是站在敌人面前,他也看不见你!是让他看到,你想让他看到的东西!
鲁班大师将一束光线透过透镜,原本笔直的光线,竟然在空气中拐了一个诡异的弯,照亮了墙角的阴影。

所谓视野,所谓隐匿,都是可以被计算和操控的!这才是‘道’!你懂吗?!
守约看着那道被扭曲的光线,整个人如同被闪电击中,呆立在原地。
一扇全新的大门,在他的面前,轰然打开。
利用光线折射制造视觉盲区……
在空地上制造出岩石的幻影……
这些闻所未闻的理论,让他这个长城顶尖的狙击手,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而另一边,玄策则被一个放在角落里的“失败品”给吸引了。
那是一个可以高速弹射出钩锁的机械臂。
鲁班大师原本是想用它来辅助高空作业的,但因为能量输出不稳定,就被扔在了那里。
玄策却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他学着机械臂的样子,将自己的钩镰甩了出去,然后猛地一拉,身体便灵巧地荡到了半空中。
他在工作室里上蹿下跳,玩得不亦乐乎。

嗯?
鲁班大师看着玄策那充满野性直觉和创造力的动作,眼睛亮了。
他走到工作台前,从一堆零件里翻出了一个核桃大小,闪烁着蓝色微光的机关核心。
他把核心扔给了玄策。

小子,看你玩得还行。

把这个装到你的破烂钩子上。

它能瞬间改变链条的分子结构,让你的钩子变得更长,更结实!

关键时刻,还能释放一次高压电流,够敌人喝一壶的!

拿去玩吧!别说我老头子小气!
玄策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个核心,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

真的吗?!
他迫不及待地将核心按在了自己的钩镰连接处。
只听“咔哒”一声,核心完美地嵌了进去。
蓝色的电光,瞬间沿着链条流转了一圈。
玄策感觉手中的钩镰,变得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他兴奋地一甩手。
“嗖——!”
钩镰带着一阵轻微的电弧,飞出了比以往远一倍的距离,精准地钉在了远处的墙壁上!

哇!

哥!哥!你快看!我的钩子变长了!

这新玩具也太酷了!
他兴奋地冲着守约大喊大叫,像个得到了心爱礼物的孩子。
守约也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他对着鲁班大师,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大师指点。

大师的馈赠,守约没齿难忘。

鲁班大师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他对自己作品被认可的满足感,已经得到了极大的充实。

行了行了,赶紧走!别打扰我思考!

记住,好东西要用在正地方!别给我丢人!
说完,他又转过身去,重新投入到了他那永远也完不成的发明创造之中。
百里兄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满满的收获与喜悦。
他们退出了这间神奇的工作室,心中充满了对这位古怪大师的敬意。
这次意外的拜访,不仅让玄策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新玩具,更在守约的心中,种下了一颗名为“机关术”的种子。
一颗或许在不久的将来,能让整座长城,都因此而改变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