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长城的第七天,无垠的沙海已经彻底吞噬了地平线。
白日里,毒辣的日头将沙子烤得滚烫,扭曲的蒸汽蒸腾而上,让人的视线都变得模糊。
夜晚,气温又会骤降到冰点,呼啸的寒风卷着沙砾,如同鬼哭狼嚎。
旅途艰苦得超乎想象。
但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抱怨。
哥!你看!那边的沙丘好像一只趴着的乌龟!

玄策依旧是那个最吵闹的人,他的精力仿佛永远也用不完,总能从这片单调的黄色中找出一点乐趣。
小心脚下,别跑太远。

守约则一如既往地稳重,他负责规划路线,分配水源,像一台精准的机器,保障着整个队伍的生命线。

从沙砾的成分来看,这里的魔道气息比长城外围浓郁了至少三倍,这不符合常理,除非……
陆砚大部分时间都在神神叨叨,收集着各种沙土样本,沉浸在自己的学术世界里。
而铠,依旧是那个最沉默的人。
他走在队伍的最后方,像一尊移动的石像,将所有的危险都隔绝在外。
只是,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露娜走在他的身侧,不远不近。
她不再用仇恨的目光看他,也不再刻意保持距离。
她只是静静地走着,看着前方的百里兄弟和陆砚,看着这个由五个背负着不同过往的人组成的,奇怪的队伍。
一种奇异的,名为“家”的暖意,正在这片荒芜的沙漠中,悄然滋生。
这天深夜,众人选择在一片背风的巨大岩石下宿营。
篝火升起,驱散了寒意。
守约将烤好的肉干分发给每一个人,玄策正眉飞色舞地讲述着自己白天的“发现”。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而温馨。
然而,危险总在不经意间降临。
“沙沙……”
一阵极轻微的,如同细沙流动的声音,从营地外围的黑暗中传来。

戒备!
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瞬间,铠猛地站起身,他那把巨大的魔剑已然握在手中。
其他人也立刻反应过来,迅速进入了战斗姿态。
下一秒!
“噗!噗!噗!”
数十只体型如同猎犬,通体覆盖着黑色甲壳,口中流淌着紫色粘液的沙地魔种,猛地从营地四周的沙地里钻了出来!
它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营地中央,那散发着食物香气和生命气息的五人。
保护陆砚先生!

守约一声低喝,迅速举枪,开始精准地点射。
玄策的钩镰如同鬼魅般飞出,将一只扑向陆砚的魔种狠狠拽倒。
露娜也拔出长剑,月光之力挥洒,剑刃过处,魔种的甲壳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白痕。
战斗,瞬间爆发!
这些魔种虽然数量众多,但单体实力并不算强。
在已经磨合出默契的五人小队面前,它们占不到任何便宜。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可以轻松解决战斗时,一只体型明显大上一圈,甲壳上甚至长出了骨刺的魔种头领,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队伍的侧翼。
它的目标,是正在专心保护陆砚,将后背暴露出来的露娜!
“吼!”
魔种头领发出一声低吼,四肢猛地发力,如同黑色的炮弹,直扑露娜的后心!
露娜姐,小心后面!

玄策的惊呼声刚刚响起。
但已经来不及了。
露娜感受到了背后的恶风,她想要回身格挡,可身前还有两只魔种在疯狂地纠缠。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色的高大身影,如同瞬移般,毫无征兆地挡在了她的身后。
是铠。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只是用自己那宽阔的后背,硬生生地,接下了魔种头领那足以洞穿岩石的全力一击!
“噗嗤!”
利爪划破皮肉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铠的身体猛地一震,发出了一声压抑的闷哼。
但他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
他反手一剑,狂暴的剑气瞬间将那头魔种头领,连同它身边的几只小怪,一同斩成了碎片!

站到我身后去。
他头也不回,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露娜的心,在那一刻,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宽阔而可靠的背影,看着他背后那三道深可见骨,正汩汩向外冒着鲜血的爪痕,大脑一片空白。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守约清点完战果,确认无人伤亡后,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玄策依旧在喋喋不休地吹嘘着自己刚才的战绩,陆砚则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只有铠,像个没事人一样,默默地回到了篝火旁最阴暗的角落。
他脱下破损的上衣,露出整个布满了新旧伤痕的后背。
他从行囊里拿出伤药,笨拙地,想要自己处理那三道最深的伤口。
篝火的光芒,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孤独,沉重,仿佛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
露娜就坐在他对面,将这一切,都静静地看在眼里。
她看着他那笨拙而痛苦的动作,看着那因为疼痛而不断渗出冷汗的额头。
她想起了很多。
想起了在长城上,他也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地挡在自己身前。
想起了在遗迹里,他也是这样,用身体为自己撑起一片坍塌的天空。
想起了昨夜,守约对他说的那番话。
“她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沉浸在过去无法自拔的罪人,而是一个能和她一起,把未来夺回来的哥哥。”
露娜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她心中那座用仇恨和迷茫筑起的高墙,早已在一次次的冲击下,布满了裂痕。
而刚刚,他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一幕,终于成为了压垮这座高墙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
她站起身。
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她拿起了自己的伤药和干净的绷带。
然后,一步一步,走向了那个依旧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孤僻的身影。
铠察觉到了身后的脚步声,身体瞬间绷紧。
他回头,看到是露娜,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不知所措。
露娜没有说话。
她只是走到他的面前,蹲下身,不由分说地,从他手中拿过了那瓶伤药。
她的动作依旧很生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可的颤抖。
但这一次,她没有模仿任何人。
她用干净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擦去他伤口周围的血迹。
然后,将清凉的药膏,用手指一点一点地,均匀地涂抹在翻开的皮肉上。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
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发自内心的心疼。
铠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他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他能感觉到,她冰凉的指尖,带着一丝颤抖,在他的背上游走。
那股属于她的,独有的月光气息,混合着草药的清香,萦绕在他的鼻尖。
这不是梦。
这一切,都是真的。
当露娜用干净的绷带,将他的伤口仔细地,一圈一圈地包扎好时。
当她为那有些歪扭的绷带,打上最后一个牢固的结时。
她的脸,离他的后背很近,很近。
她能感受到,从他宽阔的脊背上传来的,那滚烫的体温。
和那一声声,沉稳而有力的心跳。
那是她曾经最熟悉,也最眷恋的感觉。
压抑了多年的,所有委屈,所有思念,所有爱与恨交织的复杂情感,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抑制。
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俯下身,将嘴唇,轻轻地凑到了他的耳边。

哥哥。
声音很轻,很轻。
轻得仿佛只是一声梦呓,一阵风过。
却又无比清晰地,钻进了铠的耳朵里,钻进了他的灵魂最深处。
“轰——!”
铠的身体,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猛然剧震!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后背的肌肉在一瞬间绷得像铁块一样。
他放在膝上的双手,死死地握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连骨节都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肩膀,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震惊,狂喜,难以置信,委屈,释然……
无数种情绪,如同山呼海啸般,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想回头,想看看她此刻的表情。
他想问她,刚刚……叫他什么?
他想把她紧紧地,紧紧地抱在怀里,告诉她自己有多么想念这一声称呼。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有做。
他只是那么僵硬地,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她为自己整理好最后的绷带。
他怕。
他怕这一切,只是他太过渴望而产生的幻觉。
他怕一回头,梦就醒了。
一滴滚烫的,晶莹的液体,挣脱了他意志的束缚,从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悄然滑落。
无声地,滴落在那片冰冷的,被篝火映照得忽明忽暗的沙地之上。
瞬间,便被干涸的黄沙,彻底吸收,不见踪影。
仿佛从未出现过。
却又真真切切地,滋润了那颗早已荒芜了太久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