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粒黄沙被甩在身后,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着青草与湿润泥土的清新气息。
连绵不绝的沙丘,在此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郁郁葱葱的树林和蜿蜒清澈的溪流。
仿佛只用一步,就从荒芜的炼狱,踏入了祥和的人间。
长途跋涉的疲惫,似乎都在这清新的空气中被冲淡了几分。

哇!
玄策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都像是活了过来。

我终于闻到草的味道了!我都快忘了树长什么样了!
他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在草地上欢快地打了好几个滚。
守约看着他,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笑意。
只有陆砚,他站在沙与草的分界线上,久久没有移动。
他望着远处那座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的宏伟城市轮廓,神情复杂到了极点,既有近乡的怀念,又有某种无法言说的畏怯。

走吧。
他低声说了一句,率先迈开了脚步。

我们到了。
稷下。
这座闻名大陆的学术之城,终于展现在了众人眼前。
和他们想象中任何一座城市都不同。
这里没有高耸的城墙,没有森严的守卫。
整座城市依山而建,与自然完美地融为一体。无数精巧的楼阁、高塔和廊桥,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林之间。
最让人惊奇的是,天空中,有许多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平台在缓缓移动,还有一些奇特的、鸟儿形状的造物,正拖着长长的流光,在云层间自由穿梭。
这里不像一座城市,更像一个巨大的,充满了奇思妙想的梦幻乐园。

哥!哥!快看!
刚一踏入城中,玄策的眼睛就不够用了。
他指着天上飞过的一只机关鸟,兴奋地大喊。

那是鸟吗?怎么身上还发光?而且是铁做的!
他像个刚进城的孩子,对眼前的一切都充满了无穷的好奇。
那只机关鸟似乎听到了他的呼喊,优雅地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发出一阵清脆的、如同风铃般的鸣叫,像是在打招呼。

它在看我!哥,它在看我!
玄策激动得原地蹦起,甩出钩镰,竟是想把那只“铁鸟”给钩下来看看。
钩镰带着风声飞出,却连机关鸟的边都没沾到。
那只鸟灵巧地一侧身,翅膀扇动,瞬间加速,消失在了远方的云层里。
玄策,别胡闹。

守约无奈地摇了摇头,将弟弟拉了回来。
他虽然不像玄策那般大呼小叫,但眼中同样充满了震撼。
他仔细观察着街道两旁那些自动亮起的路灯,观察着脚下平整光滑、仿佛由一整块玉石铺就的地面,还有那些在人群中穿梭,负责运送货物的机关人偶。
这里的一切,都遵循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精妙而有序的规律。
就在这时,一个长着刷子的方盒子,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一边“刷刷刷”地从玄策脚边扫过,带走了一片落叶。

哇啊!
玄策被这突如其来的东西吓了一跳,猛地向后蹦开,摆出了战斗姿势。

这、这扫把成精了!
周围的路人看到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都发出了善意的轻笑声。
一个穿着稷下校服的年轻学子走上前来,友好地解释道。
这位朋友别紧张,这是学院的自动清扫傀儡,它们只对垃圾感兴趣。

玄策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他挠了挠头,尴尬地收起了钩镰。
与咋咋呼呼的百里兄弟不同,铠和露娜的反应则要平淡许多。
他们行走在人来人往、充满欢声笑语的街道上,却感到一种格格不入的陌生感。
长久的战斗和流亡生涯,让他们习惯了警惕和危险。
眼前这种极致的和平与安宁,反而让他们浑身紧绷,手始终下意识地按在自己的武器上。
他们更关心的,是如何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找到关于“净化核心”的线索。

这边走。
一直沉默的陆砚,突然开口。
他不再像在沙漠里那样,喋喋不休地介绍着风土人情。
此刻的他,拉低了兜帽,领着众人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熟练地避开了人流最密集的主干道。
陆砚先生,你似乎对这里很熟?

守约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反常。
陆砚的身体,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啊……年轻时曾在这里游学过一段时间。

毕竟,对于一个学者来说,稷下是圣地,不是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和平日里那个自信博学的学者判若两人。
当他们路过一个茶馆,里面正好走出一群穿着同样校服的学子时,陆砚甚至下意识地侧过身,用身体挡住了自己的脸,脚步也加快了几分。
这个小动作,没有逃过铠的眼睛。
铠什么也没说,只是看向陆砚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
在陆砚的带领下,他们很快就找到了一家位于学院边缘区域的清净旅店。
安顿下来后,玄策立刻就趴到了窗边,看着窗外那新奇有趣的一切,嘴里不停地发出惊叹。
守约则拿出布巾,一丝不苟地擦拭着自己的狙击枪,这是他多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但他的思绪,显然还在回味着陆砚刚才的异常表现。
铠和露娜也站在窗边。
他们看着远处灯火辉煌的学院,听着空气中隐约传来的钟声和朗朗的读书声。
这片祥和的土地,和他们记忆中那个血与火的故乡,形成了如此鲜明的对比。
久违的和平,非但没有让他们感到放松,反而让那份复仇和救赎的执念,变得更加沉重,也更加坚定。
而在另一个房间里。
陆砚一个人坐在黑暗中,没有点灯。
他摘下了眼镜,疲惫地揉着自己的眉心。
窗外的繁华与热闹,与他此刻的孤独和紧张,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的目光,穿过重重楼阁,死死地锁定在远方一座高耸入云的白色高塔上。
那是稷下学院最核心的建筑——通天书库。
他的眼神中,交织着怀念、痛苦、渴望,以及……深深的恐惧。
他回来了。
回到了这个他曾无比热爱,却又让他不得不仓皇逃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