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
长城营地里万籁俱寂,只剩下风声呜咽着掠过城墙的垛口。
篝火早已熄灭,几点暗红的余烬在寒风中明灭,像是垂死挣扎的星辰。
所有人都睡下了。
百里兄弟的帐篷里一片安静,连玄策那小子都难得地没有发出鼾声。
露娜躺在自己那顶偏僻的帐篷里,却毫无睡意。
她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帐顶,脑子里乱成一团。
白天发生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回放。
陆砚那番关于“阴谋”和“献祭”的言论。
百里兄弟那种不含杂质的,笨拙而温暖的关心。
还有……铠。
他毫不犹豫地挡在自己身前。
他那双冰蓝色眸子里,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愧疚。
这一切,都像一块块巨石,砸在她那由仇恨筑成的心墙上,砸出了一道道裂缝。
就在她心烦意乱之际,一阵压抑的,充满了痛苦的声音,顺着风声,隐隐约约地传进了她的耳朵。
“……不……”
“别……”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猛地刺了她一下。
是铠。
他在做噩梦。
露娜的心,没来由地一紧。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驱使着她,让她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哥哥也曾有过一次噩梦。
那时的他,也是这样发出痛苦的呓语。
而她,会跑过去,握住他的手,轻声喊他“哥哥”,直到他从梦魇中挣脱,重新露出温柔的笑容。
可现在……
露娜自嘲地笑了笑,甩开了脑中不合时宜的回忆。
她蹑手蹑脚地走出帐篷,寒意瞬间包裹了她。
她循着声音望去。
在营地中央,那堆即将熄灭的篝火旁,铠的身影蜷缩在那里。
他没有睡在帐篷里,只是靠着一块石头,整个人因为梦魇而剧烈地颤抖着。
“是……我的错……”
“都……是我的错……”
他压抑的梦话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充满了无尽的悔恨。
露娜站在阴影里,远远地看着。
她本该感到快意的。
看着这个毁灭了她一切的仇人被噩梦折磨,她本该拍手称快的。
可她的心里,却堵得难受。
那颗被仇恨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心,竟然泛起了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酸楚。
她正准备转身离开,一道影子,却比她更快一步,从另一边的黑暗中无声无息地浮现。
是陆砚。
这个神出鬼没的学者,像个幽灵,悄然出现在铠的面前。
露娜的心跳漏了一拍,立刻将自己更深地藏进了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她看到陆砚蹲下身,似乎在观察着铠的状态。
而铠,也在陆砚出现的瞬间,猛地惊醒了。
他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还残留着梦魇带来的恐惧和痛苦,此刻却充满了警惕。
两人隔着微弱的火光对峙着。
夜风,将他们零碎的对话,断断续续地送进了露娜的耳朵。

……真是壮观的能量波动……绝望、痛苦、悔恨……
你来干什么?


你的清醒,才是你真正的诅咒……也是喂养它……最好的养料。
诅咒?
养料?
露娜的心猛地一沉。
她听不懂,但直觉告诉她,这对话里藏着巨大的秘密。
……交易?


一个能让你摆脱痛苦……看到希望的交易……
希望……

铠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渴望。

我需要知识……阿尔卡纳家族的……湮灭之井……

作为回报……我将倾尽所有学识……为你,也为你的妹妹……找到压制,甚至是……彻底解除这个诅咒的方法。
解除!
诅咒!
这两个词,像两道惊雷,在露娜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都凝固了。
陆砚之前说过,家族的覆灭是一场阴谋。
而现在,他又提到了“诅咒”。
一个需要被“解除”的诅咒。
一个……同时存在于她和铠身上的诅咒!
露娜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她死死地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两个身影。
她听到了铠颤抖的声音。
我怎么信你?


你不需要信我……你想要救赎,我想要真相……这是最稳固的合作关系。
救赎……
真相……
这些关键词,像一把把钥匙,猛地撞开了露娜记忆的闸门。
铠在峡谷中的辩解。
“这股力量是污秽的、劣质的!我们的家族之力不是这样!这背后有别人!”
陆砚对魔种尸体的分析。
“有人,似乎想用这把锈刀,来挑战所有持剑的古老家族。”
所有被她刻意忽略的疑点,此刻都串联了起来,指向一个让她不寒而栗的可能。
如果……
如果陆砚说的是真的。
如果家族的覆灭,真的是一场针对阿尔卡纳家族血脉的阴谋。
那么,作为家族最强天才的铠,是不是……也是受害者?
不,甚至……是首要目标?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疯狂地在她脑中生根发芽。
她感觉自己一直以来坚信的世界,正在一寸寸地崩塌。
如果他也是受害者,那他为什么不解释?
为什么从重逢开始,他就一直沉默地承受着自己的所有攻击和指责?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铠最后的回答。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决绝到令人心悸的力量。

为了她,我什么都愿意。

我答应你。

但是,你记住……如果我发现你在欺骗我,或者,你的研究对她造成了任何一丝一毫的伤害……

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杀了你。
“为了她……”
“对她造成任何一丝一毫的伤害……”
露娜的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那个“她”,指的……是自己。
他答应了那个来路不明的学者的危险交易,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自己。
为了给自己解除那个所谓的“诅咒”。
巨大的冲击,让露娜的眼前阵阵发黑。
她一直以为,铠是冷血无情的屠夫,是毁掉她一切的恶魔。
可她听到了什么?
他清醒地承受着所有罪孽,被噩梦夜夜纠缠。
他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不惜与魔鬼做交易。
他做这一切的唯一目的,竟然……是为了她。
这怎么可能!
这颠覆了她所有的认知!
她看到陆砚的身影再次融入黑暗,消失不见。
只剩下铠一个人,像一尊孤独的雕塑,久久地站在寒风中。
他的背影,不再是她记忆中那个坚不可摧的兄长,也不再是她仇恨中那个面目可憎的恶魔。
那只是一个……被重担压得喘不过气的,孤独而痛苦的灵魂。
露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帐篷的。
她只觉得手脚冰冷,浑身都在发抖。
她躺在冰冷的睡袋里,却再也睡不着了。
那段破碎的对话,铠那压抑着无边痛苦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脑海中回响。
“我没有失忆。”
白天,铠对守约说的话,毫无征兆地从记忆深处跳了出来。
他说他没有失忆。
这句话,在当时听来,只让她觉得无比讽刺和愤怒。
可现在,结合了今晚听到的一切……
如果他没有失忆,那么,他就清醒地记得那场灾难的所有细节。
记得他是如何……亲手终结了所有族人。
那份痛苦,那份罪孽感,该有多么沉重?
如果他也是受害者,那他为什么要背负这一切?
他为什么不辩解?
为什么……
无数个“为什么”在露娜的脑海里盘旋,将她牢牢困住。
她第一次,对自己的仇恨产生了怀疑。
那份支撑着她活到现在的,坚如磐明,黑白分明的仇恨,此刻像一块被投入酸液的铁,正在被一点点腐蚀,变得面目全非。
如果铠不是真正的凶手……
那她这些年的追逐和怨恨,算什么?
如果铠也是被利用的棋子……
那真正的仇人,又是谁?
那个躲在暗处,策划了这一切,毁了他们家族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混乱。
前所未有的混乱。
露娜猛地坐起身,大口地喘着气。
她走出帐篷,东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可她的世界,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黑暗和迷茫。
她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这把剑,曾是她复仇的工具,是她唯一的依靠。
可现在,剑刃上传来的冰冷触感,却让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她该恨谁?
她的剑,又该指向谁?
露娜的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那双曾经只有决绝和仇恨的紫色眼眸里,此刻,被无尽的迷茫所填满。
仇恨的冰山,在这一夜,终于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虽然,距离融化,还有很长很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