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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动摇的仇恨

月光归处忆归途

夜,已经深了。

长城营地里万籁俱寂,只剩下风声呜咽着掠过城墙的垛口。

篝火早已熄灭,几点暗红的余烬在寒风中明灭,像是垂死挣扎的星辰。

所有人都睡下了。

百里兄弟的帐篷里一片安静,连玄策那小子都难得地没有发出鼾声。

露娜躺在自己那顶偏僻的帐篷里,却毫无睡意。

她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帐顶,脑子里乱成一团。

白天发生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回放。

陆砚那番关于“阴谋”和“献祭”的言论。

百里兄弟那种不含杂质的,笨拙而温暖的关心。

还有……铠。

他毫不犹豫地挡在自己身前。

他那双冰蓝色眸子里,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愧疚。

这一切,都像一块块巨石,砸在她那由仇恨筑成的心墙上,砸出了一道道裂缝。

就在她心烦意乱之际,一阵压抑的,充满了痛苦的声音,顺着风声,隐隐约约地传进了她的耳朵。

“……不……”

“别……”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猛地刺了她一下。

是铠。

他在做噩梦。

露娜的心,没来由地一紧。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驱使着她,让她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哥哥也曾有过一次噩梦。

那时的他,也是这样发出痛苦的呓语。

而她,会跑过去,握住他的手,轻声喊他“哥哥”,直到他从梦魇中挣脱,重新露出温柔的笑容。

可现在……

露娜自嘲地笑了笑,甩开了脑中不合时宜的回忆。

她蹑手蹑脚地走出帐篷,寒意瞬间包裹了她。

她循着声音望去。

在营地中央,那堆即将熄灭的篝火旁,铠的身影蜷缩在那里。

他没有睡在帐篷里,只是靠着一块石头,整个人因为梦魇而剧烈地颤抖着。

“是……我的错……”

“都……是我的错……”

他压抑的梦话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充满了无尽的悔恨。

露娜站在阴影里,远远地看着。

她本该感到快意的。

看着这个毁灭了她一切的仇人被噩梦折磨,她本该拍手称快的。

可她的心里,却堵得难受。

那颗被仇恨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心,竟然泛起了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酸楚。

她正准备转身离开,一道影子,却比她更快一步,从另一边的黑暗中无声无息地浮现。

是陆砚。

这个神出鬼没的学者,像个幽灵,悄然出现在铠的面前。

露娜的心跳漏了一拍,立刻将自己更深地藏进了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她看到陆砚蹲下身,似乎在观察着铠的状态。

而铠,也在陆砚出现的瞬间,猛地惊醒了。

他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还残留着梦魇带来的恐惧和痛苦,此刻却充满了警惕。

两人隔着微弱的火光对峙着。

夜风,将他们零碎的对话,断断续续地送进了露娜的耳朵。

陆砚
陆砚

……真是壮观的能量波动……绝望、痛苦、悔恨……

你来干什么?

铠
陆砚
陆砚

你的清醒,才是你真正的诅咒……也是喂养它……最好的养料。

诅咒?

养料?

露娜的心猛地一沉。

她听不懂,但直觉告诉她,这对话里藏着巨大的秘密。

……交易?

铠
陆砚
陆砚

一个能让你摆脱痛苦……看到希望的交易……

希望……

铠

铠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渴望。

陆砚
陆砚

我需要知识……阿尔卡纳家族的……湮灭之井……

陆砚
陆砚

作为回报……我将倾尽所有学识……为你,也为你的妹妹……找到压制,甚至是……彻底解除这个诅咒的方法。

解除!

诅咒!

这两个词,像两道惊雷,在露娜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都凝固了。

陆砚之前说过,家族的覆灭是一场阴谋。

而现在,他又提到了“诅咒”。

一个需要被“解除”的诅咒。

一个……同时存在于她和铠身上的诅咒!

露娜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她死死地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两个身影。

她听到了铠颤抖的声音。

我怎么信你?

铠
陆砚
陆砚

你不需要信我……你想要救赎,我想要真相……这是最稳固的合作关系。

救赎……

真相……

这些关键词,像一把把钥匙,猛地撞开了露娜记忆的闸门。

铠在峡谷中的辩解。

“这股力量是污秽的、劣质的!我们的家族之力不是这样!这背后有别人!”

陆砚对魔种尸体的分析。

“有人,似乎想用这把锈刀,来挑战所有持剑的古老家族。”

所有被她刻意忽略的疑点,此刻都串联了起来,指向一个让她不寒而栗的可能。

如果……

如果陆砚说的是真的。

如果家族的覆灭,真的是一场针对阿尔卡纳家族血脉的阴谋。

那么,作为家族最强天才的铠,是不是……也是受害者?

不,甚至……是首要目标?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疯狂地在她脑中生根发芽。

她感觉自己一直以来坚信的世界,正在一寸寸地崩塌。

如果他也是受害者,那他为什么不解释?

为什么从重逢开始,他就一直沉默地承受着自己的所有攻击和指责?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铠最后的回答。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决绝到令人心悸的力量。

铠

为了她,我什么都愿意。

铠

我答应你。

铠

但是,你记住……如果我发现你在欺骗我,或者,你的研究对她造成了任何一丝一毫的伤害……

铠

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杀了你。

“为了她……”

“对她造成任何一丝一毫的伤害……”

露娜的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那个“她”,指的……是自己。

他答应了那个来路不明的学者的危险交易,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自己。

为了给自己解除那个所谓的“诅咒”。

巨大的冲击,让露娜的眼前阵阵发黑。

她一直以为,铠是冷血无情的屠夫,是毁掉她一切的恶魔。

可她听到了什么?

他清醒地承受着所有罪孽,被噩梦夜夜纠缠。

他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不惜与魔鬼做交易。

他做这一切的唯一目的,竟然……是为了她。

这怎么可能!

这颠覆了她所有的认知!

她看到陆砚的身影再次融入黑暗,消失不见。

只剩下铠一个人,像一尊孤独的雕塑,久久地站在寒风中。

他的背影,不再是她记忆中那个坚不可摧的兄长,也不再是她仇恨中那个面目可憎的恶魔。

那只是一个……被重担压得喘不过气的,孤独而痛苦的灵魂。

露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帐篷的。

她只觉得手脚冰冷,浑身都在发抖。

她躺在冰冷的睡袋里,却再也睡不着了。

那段破碎的对话,铠那压抑着无边痛苦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脑海中回响。

“我没有失忆。”

白天,铠对守约说的话,毫无征兆地从记忆深处跳了出来。

他说他没有失忆。

这句话,在当时听来,只让她觉得无比讽刺和愤怒。

可现在,结合了今晚听到的一切……

如果他没有失忆,那么,他就清醒地记得那场灾难的所有细节。

记得他是如何……亲手终结了所有族人。

那份痛苦,那份罪孽感,该有多么沉重?

如果他也是受害者,那他为什么要背负这一切?

他为什么不辩解?

为什么……

无数个“为什么”在露娜的脑海里盘旋,将她牢牢困住。

她第一次,对自己的仇恨产生了怀疑。

那份支撑着她活到现在的,坚如磐明,黑白分明的仇恨,此刻像一块被投入酸液的铁,正在被一点点腐蚀,变得面目全非。

如果铠不是真正的凶手……

那她这些年的追逐和怨恨,算什么?

如果铠也是被利用的棋子……

那真正的仇人,又是谁?

那个躲在暗处,策划了这一切,毁了他们家族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混乱。

前所未有的混乱。

露娜猛地坐起身,大口地喘着气。

她走出帐篷,东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可她的世界,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黑暗和迷茫。

她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这把剑,曾是她复仇的工具,是她唯一的依靠。

可现在,剑刃上传来的冰冷触感,却让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她该恨谁?

她的剑,又该指向谁?

露娜的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那双曾经只有决绝和仇恨的紫色眼眸里,此刻,被无尽的迷茫所填满。

仇恨的冰山,在这一夜,终于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虽然,距离融化,还有很长很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