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凝固的墨汁,沉重地压在长城之上。
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几点猩红的余烬,在寒风中明灭不定,做着最后的挣扎。
整个营地都睡着了。
铠一个人,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静静地坐在冰冷的沙地上。
他没有守夜,也没有回帐篷。
他就那么坐着,任由那足以冻彻骨髓的寒意,侵袭着他的四肢百骸。
可他感觉不到冷。
因为有一种更加刺骨的寒冷,正从他的灵魂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他记起来了。
所有的一切,都记起来了。
那些被鲜血和创伤模糊的记忆,此刻无比清晰地在他脑海中反复上演。
三叔那难以置信的悲哀眼神。
堂妹小雅最后那声带着哭腔的“哥哥”。
一张张熟悉的,曾对他报以期望的脸,最后都定格成了被至亲背叛的绝望。
他不是失忆的受害者。
他是清醒的屠夫。
“嗬……嗬……”
压抑的喘息,像是破旧的风箱,从他喉咙里艰难地挤出。
左臂上,那附着的魔铠传来一阵阵不祥的悸动。
它在欢愉。
它在兴奋。
它在吸食着他的痛苦,他的绝望,他的悔恨,以此来壮大自身。
这是一个活的诅咒。
一个以他的灵魂为食的寄生体。
只要他还记得,只要这份罪孽还在,他就永远无法摆脱它。
直到被彻底吞噬。
不。
他不能被吞噬。
他不能变成怪物。
他不能……再去伤害露娜。
就在这无边的黑暗即将把他彻底淹没时,一个影子,无声无息地,从他身后的阴影中浮现。
来人就像是融入了夜色本身,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真是……壮观的能量波动。
温文尔雅的声音,在此刻的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诡异。

绝望、痛苦、悔恨……还有来自灵魂深处,最纯粹的恐惧。

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就像一席最顶级的盛宴,唤醒了沉睡的饕餮。
铠的身体猛地一僵,豁然回头。
陆砚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扶着单片眼镜,脸上带着那种学者式的,近乎狂热的微笑。
他的眼神,正死死地盯着铠的左臂,仿佛在欣赏一件举世无双的艺术品。
你怎么会在这里!

铠的声音沙哑,充满了戒备,他下意识地将手按在了剑柄上。

我当然会在这里。
陆砚的语气理所当然。

如此强烈的,属于活体诅咒的共鸣,就像是黑夜中的灯塔,我怎么可能错过?
活体诅咒。
这个词,像一根钢针,精准地刺进了铠的心脏。
这个男人,他什么都知道。

我说过的,我是一个严谨的学者。
陆砚缓步走来,完全无视了铠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

而你,是我见过的,最完美的……研究样本。
滚。

铠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冰冷的杀意开始弥漫。

别急着赶我走。
陆砚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走得更近了。

我是你唯一的医生。
他停在铠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知道你最大的痛苦是什么吗?
他不等铠回答,便一针见血地指了出来。

是清醒。

命运对你,真是残忍又仁慈。它让你亲手犯下滔天罪孽,却没有赐予你遗忘的解脱。

让你在每一个日日夜夜,都清醒地、完整地,品尝这份深入骨髓的痛苦。

这份清醒,才是你真正的诅咒。也是喂养你手臂上那个小东西的,最好的养料。
铠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男人,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将他所有的伪装和挣扎,都剖开在了这冰冷的月光下。
你到底想干什么?

铠的声音在颤抖,那是因为极度的愤怒,也因为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无法掩饰的恐惧。

我想做个交易。
陆砚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一个能让你摆脱这份痛苦,让你看到一丝希望的交易。
希望?
这两个字,对现在的铠来说,是多么的奢侈,又多么的讽刺。

你不相信我?
陆砚看出了他的疑虑。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流光溢彩的水晶。

看着。
他将水晶托在掌心,水晶上空,瞬间投射出一幅复杂而有序的能量结构图。

这是你们阿尔卡纳家族最纯粹的魔道之力,稳定,强大,如同星辰的轨迹,充满秩序之美。
话音刚落,他指尖微动,那副结构图瞬间变得混乱、污浊、充满了狂暴的气息。

而这是那些魔种体内的力量,一个拙劣的,充满缺陷的仿制品。
最后,他收起水晶,指向铠的左臂。

但你的不同。

它既不是纯粹的秩序,也不是混乱的劣化。它是一个独立的,拥有自己意志的生命。一个以你的灵魂为根基,以你的负面情绪为食粮的,寄生诅咒。

你越是痛苦,它就越是强大。直到有一天,它会彻底取代你,成为这具身体新的主人。
陆砚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狠狠砸在铠的心上,让他无力反驳。
……交易是什么?

许久,铠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

聪明。
陆砚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需要知识,大量的,被埋藏的,关于古代魔道家族的知识。而你,是打开这些宝库的钥匙。
他的眼神,变得灼热起来。

带我去你们家族的禁地,带我去所有与魔道有关的遗迹。最重要的是,带我去传说中的‘湮灭之井’!

让我研究,让我记录,让我解析这一切。

作为回报,我将倾尽我的所有学识,为你,也为你的妹妹,找到压制,甚至是彻底解除这个诅咒的方法。
解除……诅咒……
这四个字,像一道划破无尽黑夜的闪电,瞬间照亮了铠那片死寂的内心。
他想到了露娜。
想到了她那双充满了仇恨的眼睛。
如果……如果诅咒能够解除……
她是不是,就不用再背负着这一切?
她是不是,就能变回那个在月光下肆意欢笑的少女?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我怎么信你?

铠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眸子,死死地盯着陆砚。

你不需要信我。
陆砚摊了摊手,笑容显得无比坦诚,也无比残酷。

你只需要相信,我对知识的渴望,远胜于一切。你的诅咒,是这个世界上最迷人的课题,在彻底解开它的秘密之前,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活着。

我们是共犯,也是同盟。你想要救赎,我想要真相。这是这个世界上,最稳固的合作关系。
铠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夜风呼啸而过,吹起地上的沙尘,也吹动着他破碎的衣角。
他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陆砚,而是望向远处,那顶孤零零的,属于露娜的帐篷。
那里一片黑暗。
却寄托了他全部的光明。

为了她,我什么都愿意。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足以撼动山岳的决绝。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陆砚。
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痛苦和绝望已经被一种更加疯狂的,不惜一切的火焰所取代。
我答应你。

我会带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配合你所有的研究。

但是,你记住。

他的声音,骤然变冷,如同极北之地的万年寒冰。
如果我发现你在欺骗我,或者,你的研究对她造成了任何一丝一毫的伤害……

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杀了你。


呵呵……
陆砚笑了起来。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未知旅途充满期待的愉悦笑声。

很好。

以希望为诱饵,以绝望为抵押。这是我最喜欢的契约。
他的身影,开始慢慢变淡,重新融入了身后的阴影之中。

等我消息。

我们伟大的,探索之旅,马上就要开始了。
话音消散,陆砚的身影也彻底消失不见。
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营地,再次恢复了死寂。
铠独自站在寒风中,紧紧地握住了拳头。
一场与魔鬼的交易,就此成立。
而他,心甘情愿,踏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