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冬冬把车停在住院部楼下的时候,手机震了。不是电话,是一条语音消息。他犹豫了一秒,还是点开了。
李宇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低沉而慵懒,像是刚睡醒:“到哪了?我闻到楼下有花香,是不是你带花来了?”
张冬冬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那束花——白玫瑰和尤加利叶,花店的店员推荐的,说这个搭配“清淡又高级”。他不知道李宇喜欢什么花,甚至不确定李宇会不会喜欢花。一个把偷拍照装裱上墙的人,也许更偏爱那种更冷、更硬、更永恒的东西。
他没回复那条语音,拿着花下了车。
电梯上行的时候,他盯着楼层数字一个个跳过去。住院部的电梯里总有一股混合了消毒水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闻久了会让人头晕。他换了一只手拿花,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指尖碰到口袋里的一个小方盒——那是他在花店隔壁的药店买的,祛疤膏。他不知道这东西有没有用,但昨晚在网上搜“刀伤愈合后疤痕”的时候,看到有人说这个牌子效果不错,就买了。
他不想承认自己为什么要买这个。
四楼,电梯门开了。
走廊比前几天热闹了些,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有家属拎着保温桶在病房门口张望,有小孩在走廊里跑来跑去,被护士喊住。张冬冬走过这些嘈杂,走到走廊尽头的单人病房。
门半开着。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李宇正站在窗边。他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左臂的绷带从袖口露出来一截。他背对着门,不知道在看窗外的什么,听到门响才转过身。
他的目光先落在花上,停留了大概两秒,然后落在张冬冬的脸上。
“你买花了。”他说。
他的语气很平,平到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但张冬冬注意到他的右手在身侧握了一下,又松开了。那种细微的动作,像是某种被强行按捺住的冲动——想伸手,想触碰,想做某些不合时宜的事情。
“嗯。”张冬冬把花放在床头柜上,“走吧。”
他没有提祛疤膏的事。那个小方盒还在他的口袋里,和钥匙、零钱、一团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超市小票挤在一起。他打算找个更自然的时机拿出来,比如回到小区之后,在李宇家门口,随手递过去,说一句“这个给你,网上说有用”,听起来像是顺手买的,而不是专门去药店挑的。
李宇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张冬冬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不是医院的味道,而是那种木质调的香水味,和之前一样。这个人住院三天,连香水味都没换。
“花不拿着吗?”张冬冬问。
“你帮我拿。”李宇说,语气理所当然,然后伸出手,自然地搭上了张冬冬的肩膀。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他们之间每天都在这样做——一个受伤的人把手搭在另一个人的肩上,借一点力。
张冬冬的肩膀僵了一瞬,但没有躲开。
他们就这样走出了病房。张冬冬左手拿着花,右肩架着李宇的手臂,走在医院的长廊里,像一个来探病的家属接自己出院的亲人。路过护士站的时候,那个给李宇换过药的年轻护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李宇搭在张冬冬肩上的手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低头继续写东西,嘴角有一个很小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张冬冬假装没看到。
车停在住院部楼下的露天停车场。张冬冬把李宇安置在副驾驶上,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车里的暖气还没热起来,挡风玻璃上有一层薄雾,他打开除雾,等着雾气慢慢散去。
“安全带。”他侧过头对李宇说。
李宇的左手缠着绷带,右手垂在身侧,没有动。他看了张冬冬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故意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撒娇的无辜。
“一只手系不了。”他说。
张冬冬看着他,觉得自己的底线在今天早上已经被刷新了好几次了。他叹了口气,倾过身去,拉过副驾驶的安全带,扣进卡扣里。这个动作让他和李宇的距离变得极近,近到他能看清李宇毛衣领口的纹理,近到他感觉到李宇的呼吸喷在他的颈侧,温热的,带着一点点薄荷牙膏的味道。
“好了。”他说,迅速坐回驾驶座,手握住方向盘,指节微微发白。
李宇靠在座椅上,侧过头看他,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笑。那个笑容和他们之间的第一个笑容不同——第一个笑容是礼貌的、得体的、无懈可击的,而现在是放松的、真实的、带着一点点得逞后的得意。
“你在紧张。”李宇说。
“我没有。”
“你握着方向盘的手在抖。”
“是车在抖。”
“车还没动。”
张冬冬不说话了。他把车开出停车场,汇入城市午后的车流中。车窗外的世界一如既往地运转着——公交车挤满了人,外卖骑手在车流中穿梭,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女孩站在路口等红灯,手里拿着一根棉花糖。这个世界不知道三天前有一个叫王大宝的疯子被人从一个他不该出来的地方放了出来,不知道有一个叫李宇的人在凌晨两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四刀,不知道副驾驶上那束白玫瑰是为谁买的。
车开进小区的地下停车场。张冬冬停好车,熄了火。两个人在安静的车厢里坐了几秒钟,谁也没有先动。
“冬冬。”李宇开口了。
“嗯。”
“你知道我住院这三天,每天晚上都在想什么吗?”
张冬冬没有回答。他大概能猜到答案,但他不想确认。
“我在想,”李宇的声音低低的,在封闭的车厢里像是被放大了好几倍,“你回家之后,有没有锁好厨房的窗。你上班的时候,有没有人在地铁上离你太近。你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有没有……”
“停。”张冬冬打断他,“你该下车了。”
他推开车门,绕到另一边,帮李宇打开副驾驶的门。李宇下了车,两个人并肩走向电梯。张冬冬手里还拿着那束花,李宇走在他左边,右手垂着,手背时不时擦过张冬冬的手背。不知道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但每一次触碰都像是一小簇电流,从皮肤传到神经末梢,再传到某个说不清的地方。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李宇靠在电梯的墙壁上,抬头看着楼层数字从B1开始往上跳。他的侧脸在电梯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眉骨、鼻梁、下颌线,每一条线条都像是被精心计算过的,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你口袋里是什么?”李宇忽然问。
张冬冬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指尖碰到那个小方盒。他的脸微微发热,但表情维持着平静。
“没什么。”
“我看到你在药店买的。”
张冬冬猛地转头看他。李宇靠在墙上,姿态懒散,嘴角微扬,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了然一切的、令人恼火的平静。
“你怎么看到的?”
“你买花的那家花店隔壁就是药店,透明玻璃墙。”李宇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正好在窗口看到你了。”
从四楼的病房窗口,可以看到街对面的花店和药店。
张冬冬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剥了壳的鸡蛋,所有的伪装在这个人面前都是透明的。这个人连住院都不消停,站在窗边看街景,看的不是风景,是他。
“给我看看。”李宇伸出手。
张冬冬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方盒,放在李宇的手心里。李宇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表情——张冬冬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脸上同时发生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整个人像是一盏灯被拧亮了。
“祛疤膏。”李宇念着盒子上的字,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怕我留疤?”
“我怕你丑。”张冬冬说。
李宇笑了,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温和的,不是得逞的,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几乎称得上脆弱的笑。他把那个小方盒握在手心里,拇指反复摩挲着盒子的边缘,像是那是一个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冬冬。”他说。
电梯到了。
门开了,张冬冬先走出去,李宇跟在后面。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多米诺骨牌依次倒下,在他们的脚步声中依次亮起暖黄色的光。走廊的墙上,那些装裱好的照片还在原地,张冬冬的一张张脸在灯光下明灭不定。
李宇走到自己家门口,掏出钥匙。
“你不搬回来住吗?”他问,头也没回。
张冬冬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拿着那束花。他的房间就在隔壁,门已经修好了,锁换成了新的,钥匙在他的口袋里。他可以打开那扇门,走进去,锁好门,回到他原来的生活中去。
但他的脚没有动。
“我先帮你把东西放进去。”他说。
李宇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张冬冬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李宇的声音从他的头顶落下来,很轻,像一片羽毛。
“那把花插在餐桌上吧,白玫瑰配那个花瓶正好。”
张冬冬走进厨房找花瓶的时候,看到冰箱上贴着一张新的便签纸。便签纸上只有一行字,是李宇的字迹:
“花语:白玫瑰——我足以与你相配。”
张冬冬握着那张便签纸,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