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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试探

李冬:宝宝想要,宝宝得到

李宇在医院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张冬冬每天都去。

第一天他告诉自己:我是因为觉得愧疚,人家替我挡了刀,我不去看看说不过去。第二天他告诉自己:我是因为想去确认一下那个人说的那句话——“王大宝是被人放出来的”——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想套他的话。第三天他已经不再给自己找理由了,他下了班就买了粥去医院,推开病房的门,把那碗粥放在床头柜上,坐在那把不舒服的椅子上,不说话,也没什么表情,像一尊嘴里不说心里全知道的佛。

李宇没有提那条短信的事。他的手机永远放在枕头下面,在张冬冬来的时候从来不会响,像是被设置了一个“此人出现时静音”的程序。他的左臂依然缠着绷带,但气色已经好了很多,脸上有了血色,说话的声音也不那么沙哑了。

“你每天来医院,不累吗?”第三天的时候李宇问他。病房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在播一个张冬冬不感兴趣的综艺节目,背景的笑声录制得夸张而虚假,和病房里真实的冷清形成对比。

“不累。”张冬冬说。

“你不用觉得欠我的。”李宇看着电视,没有看他,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我那天晚上的选择是我自己做的,你没有任何责任。”

张冬冬想,如果他不知道那条短信,如果他不知道“王大宝是被人放出来的”这件事,他此刻大概已经感动得一塌糊涂了。一个跟踪了他一年的变态对他说“你不用觉得欠我的”,这句话本身就足够荒谬,但更荒谬的是,现在连这份荒谬都有了另外一层意思。

他以一种比之前更复杂的心情看待李宇。

他在想,如果这一切——王大宝的追杀、李宇的挺身而出、那道几乎砍到骨头的伤口——都是这个人设计的一部分,那么这个人付出的代价未免也太大了。那一刀是真的,那道十几厘米长的伤口是真的,那四瓶输进血管的抗生素和止痛药是真的。谁会为了“得到一个人”,做到这种程度?

但紧接着他又想:这个人为了“得到”他,已经做了那么多——买了一栋楼,做了八个月的跟踪者,把所有的偷拍照装裱上墙,每天深夜站在他的门口偷听他在里面的动静。这些事情里的任何一件,单拿出来都够正常人做噩梦了。和这些比起来,“故意让人把自己砍伤”好像也没有那么不可思议。

他在这两种想法之间来回摇摆,每一天都像钟摆一样从“他也许是个疯了但真心喜欢我的变态”摆到“这一切都是他的局”,再摆回来。

第三天下午,主治医生来查房,说李宇明天可以出院了。医生走后,病房里只剩他们两个。张冬冬收拾着床头柜上的东西——保温杯、纸巾盒、几本杂志,把杂志摞在一起的时候,李宇忽然开口了。

“你看到那条短信了,对吗?”

张冬冬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摞杂志。他把杂志码放整齐,放在床头柜的角上,和杯垫对齐,和李宇这个人一样整齐。

“哪条?”他问。

李宇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张冬冬从来没有见过。不是温和,不是深情,不是偏执,而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几乎是试探性的情绪——他在试探张冬冬会怎么回答。

“你不用装。”李宇说,“我手机密码是你的生日。那天晚上你给我关手机的时候,我看到屏幕亮了一下。”

张冬冬坐了回来,看着李宇。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病床,白色的床单,消毒水的味道,窗外是城市午后的灰色天空。

“那个人说王大宝是被人放出来的。”张冬冬说,他不想绕弯子了,“那个人是你的手下,对吗?”

李宇没有说话。

“是你把王大宝放出来的。”张冬冬继续说,声音在发紧,但他在努力保持平稳,“你让他来杀我,然后你出现保护我。你安排了一切,让一切看起来合理——我的门坏了,不得不借住在你家;你替我挨了一刀,我欠你的,走不了了。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你设计的。”

他说完这些话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他在开口之前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在心里演练过很多次这个场景。真正让他发抖的,是李宇的反应。

因为李宇笑了。

不是那种温和的、得体的笑容,而是一种完全不同的、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笑容。那个笑容里有愉悦,有满足,有一种终于可以放下所有伪装的如释重负。

他的眼里那种试探的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亮的、近乎亢奋的光。那个光让张冬冬想到了另外一个人——王大宝。他们不一样,一个是拿刀的疯子,一个是穿衬衫的疯子,但那双眼睛深处的某种东西是一样的。

“冬冬,”李宇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够两个人听到,“你觉得我会承认吗?”

“那就是你做的。”

“我没有承认。”

“你在笑。”

“我不能笑吗?”李宇靠回枕头上,被角拉到胸口,那只缠着绷带的左手放在被子外面,右手慢慢地把输液管绕了个圈,“你刚才说了一大段很有趣的话,我已经听到了。这对我而言就够了。”

张冬冬发现自己根本套不出他的话。这个男人太聪明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的,既不会承认任何会让自己下水的事情,也不会否认任何会让张冬冬失去兴趣的事情。他像是走在一条细细的钢丝上,左边是“承认了你会永远离开”,右边是“否认了你会失去兴趣”,而他在中间保持着完美的平衡。

“王大宝明天会被正式收治。”李宇换了一个话题,语气从那种危险的暧昧切回了日常的平淡,无缝衔接得像是职业演员,“这一次的手续会更严格,想从那个系统里出来,不是一张纸就能办到的。”

张冬冬听出了这句话里隐晦的意思:上一次他出来,是因为“一张纸”就够了。而那一张纸,是谁签的?

他不想再问了。因为他知道李宇永远不会给他一个让他安睡的答案,但李宇会给他很多很多让他睡不着的答案。

“我明天来接你出院。”张冬冬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我回我自己家住。”

“门修好了?”

“修好了。”

“厨房窗户记得锁。”

张冬冬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李宇的声音,那个声音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柔软到几乎脆弱的口吻。

“冬冬,你刚才说要来接我出院。你是自愿的,对吧?不是因为觉得欠我,不是因为愧疚,就是你自己想来的。”

张冬冬没有回头。他握着门把手,手心全是汗。

“对。”他说。

然后他走了。

他走在医院的长廊里,白色的日光灯管把他的影子拉成一条细长的、扭曲的线。他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回答“对”。他想来的理由是什么?他根本没有想清楚。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来,不是出于义务,而是出于一种他不想承认的、正在他心里生根发芽的东西。

三天后是李宇出院的日子。张冬冬请了半天假,买了一束花。

他把花放在副驾驶上的时候,看着那束花,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疯了。一个直男,买了一束花,要去接一个住院的邻居出院。那个邻居是一个偷拍了他一年的跟踪狂,一个手段高明到让你分不清哪些是现实哪些是剧本的心机怪。

但他还是买了。

他还是去了。

他开着车,从花店到医院的路上,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李宇在第一晚说过的一句话。那句话是在酒店的停车场里说的,通过电话,声音模模糊糊,但他记得每一个字。

“我不要求你现在喜欢我。”

“你可以继续当你的直男。”

“你可以怕我。”

“但你要活着。”

车窗外的天空灰白一片,路灯还亮着,像是忘记关掉的灯。张冬冬握着方向盘,拇指无意识地在皮质方向盘套上画圈。他放在副驾驶座位上的那束花在车的颠簸中微微摇晃,花瓣上还有刚洒上去的水珠,反射着清晨的光。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抗拒这一切的。是看到那条短信的时候?是在病房里听他说“我右手还能抱你”的时候?是在走廊里看到他满身是血地挡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还是在更早的时候——在家门口看到那碗冬瓜排骨汤的保温袋的时候,在电梯里闻到木质香水味的时候,在那个凌晨他赤着脚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被刀砍烂的门、听到身后有人说“如果你走出这扇门,你会后悔的”的时候?

他说不清了。

他只知道此刻他最想做的事情,是开过这一个路口,把车停在住院部的楼下,拿着那束花上楼,推开病房的门,看到那个有着深棕色眼睛的男人靠在床头,然后对他说——

说什么呢?

“我来接你了”?“你的花”?“伤口还疼吗”?还是一句他从未想过会对一个男人说的话?

他踩下油门,开过了绿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