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冬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大概是身体终于崩溃了,在经历了三个小时的肾上腺素飙升之后,神经系统像是被烧毁的电路一样断了电。他甚至没有脱衣服,就那么和衣倒在客房的床上,裹着被子的一角,蜷缩成一个婴儿在子宫里的姿势。
他做了很多梦。
梦里有人拿着刀追他,他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走廊上拼命跑,每跑过一扇门,那扇门就会关上。最后他跑到走廊的尽头,面前只剩下一扇门,他推开门,发现门后是一个摆满了照片的房间——墙上、地上、天花板上,全是他的脸,无数双眼睛从各个角度看着他。
然后他醒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张冬冬躺在床上,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来回忆自己为什么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然后那些记忆排山倒海地涌了回来——葫芦娃、刀、砸门、照片墙、那双深棕色的眼睛。
他坐起来,客房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一板药片和一张折好的纸条。
药片是对乙酰氨基酚,纸条上的字迹清秀而工整:
“水是今早换过的。头疼的话吃药。早餐在餐桌上,不用着急起。你公司今天请假的事我已经办好了,不用担心。”
落款是一个字:宇。
张冬冬盯着那个“宇”字看了很久。
一个跟踪你的变态,同时是一个会给你倒水、备药、做早餐、帮你请假的人。这两种身份在同一个人身上共存,让张冬冬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错位感——像是看到一个人同时出现在两个不应该重叠的图层里,让他无法判断哪一个才是真实的。
他不想吃那个变态准备的东西。但他的头疼得像要裂开,胃里空荡荡的,嘴巴里是那种宿醉般又苦又涩的味道。他从床上爬起来,客房里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卫生间里的洗漱用品是新拆封的,毛巾、浴巾、牙刷、牙膏,甚至连洗面奶都有。
是专门为他准备的,还是一次性的?
不对。这间房间像是长期有一张随时可以睡的床,随时可以用的洗漱用品,随时可以换的干净床单。这不是一间客房,这是一间……等候室。
张冬冬打了一个寒颤。他快速洗漱完,换上了床头叠好的一套干净衣服——浅灰色的家居服,质地柔软,正好是他的尺码。他不想穿,但他自己的衣服上全是汗和血,穿不出去。
他走出客房。
走廊不长,大约十步就能走到客厅。但张冬冬走了几步就停住了,因为走廊的墙上挂着什么东西。
那是画。不是昨天晚上的那些抽象画,而是新的画——更准确地说,是照片。是昨天晚上展示架上那些照片的放大版,装裱在黑胡桃木的画框里,像美术馆里的艺术品一样被挂在墙上。
张冬冬走在贴满自己照片的走廊里,感觉像是走进了自己的一部个人纪录片。每一个阶段、每一个角度、每一种表情的自己,都被定格在一个特定的瞬间,然后被这个叫李宇的人精心挑选、洗印、装裱、悬挂。
他走到客厅的时候,李宇正站在开放式厨房里。
李宇穿着一条深色的围裙,正在用平底锅煎什么东西。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打在他身上,把他修长的身形勾勒出一个好看的剪影。他的手很稳,翻动煎蛋的动作精准而优雅,不像是在做饭,更像是在完成一件作品。
如果张冬冬不知道那些照片的事,他此刻可能会觉得这个画面很美好——一个好看的、温柔的男人,在清晨的阳光里为一夜惊魂的邻居做早餐。
但他知道了。
所以这个画面在他的眼里是变形的。那个好看的剪影下面藏着一个在地下室洗照片的追踪者,那双翻动煎蛋的稳当的手曾在一个个不为人知的角度按下快门,那双此刻看着他的温和的眼睛昨晚在他耳边说过“如果你走出这扇门,你会后悔的”。
“坐下吧。”李宇头也没抬,像是感知到他的存在一样,“煎蛋还要两分钟,咖啡已经好了。”
张冬冬坐在餐桌前。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餐巾、一小碟黄油、一篮烤好的吐司,甚至还有一支插在小花瓶里的雏菊。每一件东西都摆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间距均匀,角度一致。
张冬冬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他搬进隔壁那间屋子才三个月。但这些照片里最早的那张——那个冬天他穿羽绒服的那张——至少是八个月前拍的。也就是说,李宇在搬到他隔壁之前很久,就已经在关注他了。
“你认识我。”张冬冬说,不是疑问句。
李宇端着两个盘子走过来,盘子里是煎蛋、培根和炒蘑菇。他把其中一个盘子放在张冬冬面前,然后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端正得像个在面试的求职者。
“认识。”李宇说,“但不是你认识我的那种认识。”
“什么意思?”
“你没见过我,”李宇的语气很平静,“但我见过你很多次。第一次是在一家书店,你在文学区拿了一本海子的诗集,翻到《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那一页,看了一会儿,没有买,把它放回去了。”李宇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回忆一个愉快的画面,“你放回去的时候,书脊没有对齐。我等你的电梯门关上之后,把那本书买了下来。”
张冬冬觉得后脑勺一阵发麻。
一个陌生人,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观察他拿了一本什么书、看了哪一页、有没有买、甚至书脊有没有对齐。然后那个人把那本书买了下来。
“你买了那本书。”张冬冬重复道,语气里有一种茫然。
“嗯,第57页,就是你看的那一页。我折了角。”李宇说,像是觉得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后来我在很多地方看到你——书店、咖啡馆、地铁、超市、公园、你公司楼下。你好像不太在意周围的环境,每次都很专注地在做自己的事情,所以从来没发现过我。”
“你跟踪了我八个月?”
“我说了,不是跟踪。”李宇的语气依然温和,但眼神里有了一丝锋利,“是……陪伴。我陪伴了你八个月,你只是不知道而已。然后三个月前,你租的房子到期了,中介给你推荐了现在这间,说是性价比很高,房东刚装修过,同楼层还有一个很安静的邻居。”
张冬冬的血一瞬间冷了。
“那间屋子……”他说,“是你安排的?”
李宇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碰到杯碟,发出一个清脆的、精准的声响。
“我先给你讲一下外面那个人怎么办吧。”李宇说,话题的转换像一把刀切在豆腐上一样干脆,“那个人叫王大宝,有精神病史,之前在青山医院住过两次,每次都是因伤人进去的。他现在的住处在城北,距离这里大约十五公里,不知道他昨晚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大概是顺着你的IP地址查的,别低估一个疯子的能力。”
“你怎么知道这些?”张冬冬问。
李宇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张冬冬毛骨悚然的话:“因为在你搬来之前,我把整个小区、整个街道、方圆三公里内所有可能对你有威胁的人,都调查了一遍。”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和他说“今天天气不错”是一样的。
张冬冬放下了手里的吐司。他不饿了。
“你到底是谁?”他问。
李宇从餐桌边站起来,走回厨房,从冰箱上方的抽屉里拿出一本房产证,放在张冬冬面前。张冬冬打开,看到上面的名字——李宇,以及一个他不太懂的物业信息。
“这栋楼,”李宇说,“包括你现在住的那间,都是我的。我买下来的时候是四年前,那时候你还在上大三。”
“我不明白。”张冬冬是真的不明白。一个陌生人,为了接近他,买下了整栋楼,把他安排到自己隔壁,然后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拍他的照片,装裱起来挂在走廊里。这已经不是变态能解释的了,这是某种更深层的、更系统性的、更具规模的东西。
“我不喜欢用‘喜欢你’这个词,”李宇说,双手撑在餐桌上,微微俯身,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张冬冬,“因为‘喜欢’太轻了。它不足以描述我对你的感情。我对你的感情,是一种……需求。我需要你在我身边,就像我需要呼吸一样。之前那八个月,我远远地看着你,我可以呼吸,但每一次呼吸都是缺氧的状态。你搬到我隔壁之后,我才觉得空气够了。”
他说话的时候表情是柔和的,甚至可以说是深情的。但他的眼神——那个眼神像是一条慢慢收紧的绳子,一点一点地、温柔地、不可阻挡地缠绕上来。
“张冬冬,”李宇说,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是气音,“我知道你觉得我变态。没关系,你可以这样认为。但你离不开我了,昨晚的事情你应该看得很清楚——外面那个疯子不会善罢甘休。你报警了吗?报警了。有用吗?没用。因为他是个疯子,法律拿疯子没办法。他能反复地来找你,而你能反复地来找我吗?”
他绕开餐桌,走到张冬冬身边,弯下腰,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张冬冬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我不要求你现在喜欢我。”李宇说,“你可以继续当你的直男,你可以怕我,你可以恨我。但你要活着。而让你活着这件事,只有我能做到。”
张冬冬的胃在翻搅。他应该暴怒,应该掀翻桌子,应该骂一句“变态”然后摔门而去。但他的门坏了,门外还有一个拿着刀的葫芦娃在等他,他的手机钱包都不在身边,他的银行卡、身份证、所有的一切都在一个门坏了随时可以被人进入的房间里。
他发现自己像一只掉进蛛网的飞虫,每一次挣扎都让蛛丝缠得更紧。
“我想回我的房间拿我的东西。”张冬冬说,声音干涩。
李宇直起身,微微一笑。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攻击性,干净得像一个好人。
“好,”他说,“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