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照片墙

张冬冬报了警之后，又等了将近四十分钟，警察才到。

这四十分钟里，他坐在李宇家的沙发上，身体一直在微微发抖。那不是他能控制的——即使他的大脑已经告诉自己“没事了，门关上了，疯子暂时进不来了”，但身体还在延续着之前逃亡时的应激状态，肾上腺素在血液里还没有代谢干净，心跳维持在每分钟一百一十次以上。

李宇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时不时翻一页。

张冬冬注意到一件事——李宇根本没有在看那本书。

因为那本书从第一分钟到第三十分钟，页码没有变过。李宇的眼睛每隔一会儿就会从书的上方看过来，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还在那里，然后才重新“看”回书页。那种目光的频率不算高，但每一次被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扫过，张冬冬都会有一种说不清的不适感——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舔了一下，表面上不疼不痒，但皮肤会不自觉地起一层鸡皮疙瘩。

张冬冬把这归结为劫后余生的紧张。

警察来了之后，简单询问了一下情况。他们去查看了张冬冬的房间，门板被砍出了一个裂口，门框上有三四道刀痕。但在小区里没有找到那个持刀的人，问了一圈邻居，也没有人看到可疑人员。

一个中年警察做笔录的时候问张冬冬：“你确定那个人你之前不认识？”

“不认识。”张冬冬说，“我只在网上看到过他，他发了一条抖音，我评论了一句话，然后他就……”

他突然觉得这一切说出来都显得那么荒谬。

警察听完他的描述，脸色变得有些凝重。那个警察和李宇低声说了几句话，张冬冬没听清内容，但他注意到警察看李宇的眼神有些不一样——不是警惕，而是某种谨慎的、保持距离的尊重。

那种眼神通常出现在普通人面对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的时候。

警察走了之后，张冬冬发现自己面临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他的房门被砍坏了，暂时不能住人。现在是凌晨三点多，他穿着睡衣，赤着脚，手机和钱包都在自己的房间里，他根本不想回那个连门都关不上的屋子。

李宇适时地开口了：“客房是干净的，床单是昨天晚上刚换的。你可以住。”

张冬冬犹豫了。

他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人家救了他，给了他一杯水，借了他电话报警，现在还要给他提供一个住的地方。任何一个有基本教养的人都不应该拒绝这样的好意。

但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那张照片的画面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街景，人群，自己，从高处被偷拍的自己。那不是街拍的偶然，那个构图的中心就是他，那个人正在路中间，周围的行人都是模糊的背景。

他需要确认一些事情。

“我想去你那个书房看看。”张冬冬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就像随口一提，“你那个书架好大，有几个我很喜欢的作家的书，我想看看你有没有。”

李宇看着他，过了两秒，笑了。

那种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笑容是温和的、礼貌的、恰到好处的。而这一次，那个笑容里多了一种东西——是了然，是某种“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但我允许你去做”的宽容，像是在看一只自以为聪明的小猫试图打开一扇没锁的门。

“好。”李宇说，语气依然平静，“你随便看。”

张冬冬走向那个书架。

与其说是书架，不如说是一整面墙的书柜。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每一格都塞得满满当当。书脊的颜色有深有浅，排列成一种有序的渐变。张冬冬注意到这个细节——这个人连书脊的颜色都要按色谱排列，这不是一般的强迫症。

他假装在看书架上的书，目光一点一点地往旁边的展示架移动。

展示架上有更多的相框。

他的心开始往下沉。

第一张照片：一个街角咖啡店的门口，张冬冬正在推门进去，侧脸在阳光下有一个清晰的轮廓。

第二张照片：一个地铁站的出口，张冬冬戴着耳机，嘴里嚼着口香糖，眼睛半眯着，像是在发呆。

第三张照片：一个公园的长椅上，张冬冬穿着一件羽绒服——那是去年冬天的衣服，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件羽绒服是他妈从老家寄过来的，他嫌丑，只穿了一次。

第四张照片：他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他在货架前弯腰拿一包薯片。

第五张。

第六张。

第七张。

整整一面展示架，全部都是他的照片。

不是同一个角度的，不是同一个时间的，而是横跨了至少一年的季节变化。从冬天的羽绒服到夏天的短袖，从早春的风衣到深秋的卫衣。他在上班的路上，在回家的路上，在超市里，在餐馆里，在任何一个他以为自己是普通路人的地方。

一直有一个人，在拍他。

这个人现在就站在他的身后。

“你——”

张冬冬转过身。李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身后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李宇还是那个表情，那个温和的、无辜的、人畜无害的表情，但此刻在看过了那些照片之后，那个表情在张冬冬眼里已经变了味。那不再是温和，而是伪装成温和的某种东西，像是一层薄薄的冰面，下面是不见底的深水。

“好看吗？”李宇问他，语调轻得像是在聊天气，“我用了很多时间拍的。”

“你变态啊！”张冬冬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书柜上，几本书从高处掉下来，砸在他肩膀上，他都没感觉疼。

李宇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慢慢浮出了一种新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心虚，而是一种被戳破之后反而松了一口气的坦然。

“我没有跟踪你。”李宇说，“我只是……记录你。”

“记录我和跟踪有什么区别？”

“跟踪是被动的，”李宇很认真地说，“记录是主动的。我主动选择了去看你，去看你生活的地方，去看你经过的风景。这不是跟踪，这是……关注。”

张冬冬觉得自己的三观在崩塌。

今天晚上他经历了太多荒谬的事情——先是被一个自称葫芦娃的疯子追杀，然后被一个邻居救了，然后发现这个邻居是一个跟踪了他至少一年的变态。这两个都是疯子，一个疯得明目张胆，拿着刀来砍他；一个疯得不动声色，在自己的家里藏满了他的照片。

“我要走了。”张冬冬说，声音在发抖，“我回我自己的屋子，门坏了也没关系。”

他抬脚就往门口走。

然后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

那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了他的骨头里。

“张冬冬，如果你现在走出这扇门，我保证，你会后悔的。”

张冬冬的脚步停住了。

他不敢回头。他盯着那扇门——那扇他十五分钟前还以为是安全出口的门，现在在他的眼里变成了另一条绝路。

“你什么意思？”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近。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凌晨四点的寂静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像是某种倒计时。

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后颈上。

李宇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低沉的，带着一种危险的笑意，和他之前那种温润的嗓音判若两人。

“外面那个人还没走呢。”李宇说，“他在楼下等着你。刚才警察在的时候他就回来了，一直站在花坛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把刀。你以为警察走了，他就走了？不会的。他在等你从这扇门走出去。”

张冬冬的血液再次冷了。

“你可以回你的屋子，”李宇的声音继续在他的耳边响起，不紧不慢的，像是在给他一个数学题的两种解法，“但你的门已经坏了，锁不上。你猜，凌晨四点，一个手里有刀的人，进一扇坏了门的屋子，需要多长时间？”

张冬冬的手在门把手上握着，指节发白。

“或者，”李宇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你可以留下来。留下来睡在干净的被子里，明天早上我给你做早饭。然后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这件事。”

停顿。

“你看，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你。”李宇说，语气里多了一种近乎委屈的柔软，“我拍了你那么多照片，都是你最好看的角度。我要是想伤害你，早就动手了，何必等这么久？”

张冬冬闭了闭眼睛。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个选择。这个选择可能不会改变他今晚的命运——因为不管他选择哪一个，今晚他都已经不安全了。区别只在于，是选择一个拿刀追他的疯子，还是选择一个偷拍了他一年的变态。

“客房在哪？”张冬冬问。

他听到身后的人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一种东西让他毛骨悚然——那不是得逞的得意，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原始的满足，像是终于得到了一件等了很久的礼物。

“走廊尽头，左手边第二间。”李宇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温和无害的调子，“毛巾在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浴巾是新的。晚安，冬冬。”

张冬冬没有说晚安。

他快步走向走廊尽头，推开客房的门，然后反锁。

他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客房的窗户开着，凌晨的风吹进来，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潮湿和闷热。他的后背全是汗，衣服黏在身上，脚上那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脚趾流到地板上。

窗外，路灯的光昏黄而疲惫。

花坛旁边，一个戴纸壳帽子的人影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在守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