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邻居

门开了一条缝，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的那种宽度。

走廊感应灯恰好在这时熄灭了，楼道陷入短暂的黑暗。然后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张冬冬看到了门后站着的人。

那是一个男人，身高大约一米九，穿着一件黑色的家居T恤，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已经准备睡了又被吵醒了。他的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但最让张冬冬注意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出什么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既不惊讶，也不慌张，好像凌晨两点被人敲门喊救命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张冬冬没时间多想。

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他几乎是扑向那道门缝，整个人挤了进去。他的肩膀撞在门框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这些，反手就把门推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门外传来一声沉闷的——不是撞击，而是刀尖戳进木头的声音。那把刀穿透了门板，距离他的脸只有不到十厘米。

张冬冬尖叫了一声，猛地后退，一屁股摔在地上。

门外传来那个疯子的声音：“把门打开。把爷爷还给我，我就只砍你三刀。”

“只砍三刀”这四个字再次出现，像是一句没头没尾的咒语。

然后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张冬冬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后背全是冷汗，T恤湿透了黏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他的膝盖在发抖，小腿肚在抽筋，脚底板上沾满了楼道里的灰尘，脚趾因为害怕而蜷缩着。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那个给他开门的男人。

那个男人靠在门边的墙上，手里拿着一杯水——他居然是端着水来开门的。他垂着眼睛看着张冬冬，没有问“你是谁”“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有人要杀你”，而是递过来那杯水，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

“你脚流血了。”

张冬冬低头看自己的脚，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踩到了什么碎片，右脚的大脚趾上有一道口子，血已经流了一小摊，混着灰尘和泥沙，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脚印。

张冬冬看着那滩血，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肾上腺素带来的那点力气在这一刻耗尽了，他的大脑终于开始处理刚才发生的一切，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往回闪——那把刀、那双眼睛、门板上的裂缝、“只砍你三刀”。

他干呕了一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外面的疯子又砸了几下门，然后脚步声渐渐远了。不是放弃了，那种脚步声给人的感觉更像是在寻找另一条路。这个人对这门那一边的东西势在必得，他不是那种会因为一扇门就放弃的人。

“他走了。”邻居男人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天气预报在说“明天多云转晴”。

张冬冬想道谢，但他的嘴唇在发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只能点了点头，然后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他这才有时间打量这间屋子。

隔壁邻居的家出乎意料的整洁。家具不多，都是深色的，摆放得规规矩矩。墙上有几幅画，看起来是那种很贵的抽象画，虽然张冬冬看不懂。客厅里有一架钢琴，黑色的三角钢琴，在有限的灯光下反射着幽暗的光。钢琴旁边是一个很大的书柜，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满了书，书脊朝外，没有一丝灰尘。

这不像是一个普通上班族的家。这间屋子的每一件东西都在说：这里住着的人，很有钱。

张冬冬的目光扫到书柜旁边的展示架时，他的目光顿住了。

展示架上有一个相框。

相框里的照片拍的是一个街景，人来人往，看不出什么特别。但张冬冬看到了一个人——照片的正中央，有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年轻人，低着头走路，帽衫的帽子没有戴，露出一头乱糟糟的黑发。

那个年轻人是张冬冬自己。

他认出了那件灰色卫衣，是他经常穿的那件，胸口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破洞。他认出了那个街道，是他公司楼下那条路。他认出了那个角度——照片是从高处俯拍的，大概是街对面的二楼某个窗户。

有人偷拍了他。

那个人现在就站在他面前。

张冬冬的头皮一阵发麻。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那个邻居男人。那个男人正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个很浅的微笑，那个微笑看起来温和、礼貌、无懈可击，但不知道为什么，张冬冬觉得背脊发凉。

“那个……”

“李宇。”男人说，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定的质感，“我叫李宇。”

“张冬冬。”他说，声音还是有点发虚，“谢谢你，李宇。外面那个人……”

“我知道。”李宇打断了他，那个微笑加深了一点，“我一直在隔壁听着。从那个人第一次砸你的门开始，我就在听着。”

张冬冬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从第一次被砸门到现在，至少有五分钟了。这个人一直在隔壁听着——听着他被人追杀，听着他求救，听着他砸门喊救命，然后一直等到最后一刻才开门。

“你……”张冬冬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为什么……”

“我在等你来敲我的门。”李宇说，语气依然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天气一样自然，“我知道你会来的。”

这句话里有太多让张冬冬不舒服的东西。他知道自己会被追杀？他知道自己会来敲他的门？他到底是什么人？他和外面那个疯子是什么关系？

但此刻张冬冬没有精力去深想这些。外面有一个拿着刀的疯子随时可能回来，他需要一个地方待着，需要报警，需要有人帮他。

他选择暂时不去想那张照片的事。

“我能借你的电话报警吗？”张冬冬问，“我的手机还在我屋里。”

李宇点了点头，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张冬冬接过手机，手指还在发抖，他拨了报警电话，尽量冷静地向接线员说明了情况——有人持刀入室，现在还在他的住所附近，需要警方立即出警。

挂了电话之后，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李宇开口了：“你今晚就待在这里吧。”

他语气里的那种笃定让张冬冬觉得不太对劲。这不是一个邻居对陌生人说的“你可以在这里待一会儿”，而是一种“你应该在这里”的陈述句，带着一种隐晦的、不容拒绝的意思。

张冬冬抬起头看他。

李宇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身形高大，面容端正，看起来像一个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得体的、正常的男人。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看起来是深棕色的，此刻正专注地看着张冬冬，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像是一条暗河。

“谢谢你。”张冬冬又说了一遍，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移开目光的那一刻，李宇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那不是一个微笑，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是狩猎者看到猎物入笼时的满足。

李宇转过身，走向厨房，语气恢复了那种温和的、波澜不惊的调子：“我去给你倒杯水，你的嘴唇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