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冬冬被一阵巨响惊醒的时候,手机屏幕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砰!砰!砰!”
那不是敲门的声音。
敲门是有节奏的,是克制的,是“有人在外面想进来”的信号。而此刻张冬冬听到的声音,是砸门——是用某种坚硬的东西,一次又一次地、用尽全力地撞击他的房门,像是要把门连带着门框一起从墙上拆下来。
张冬冬从床上弹起来,心脏猛地一坠,像是被人从胸口拽了出去。他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砸门声混在一起,咚咚咚咚咚咚,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谁?”他喊了一声,声音发虚。
没有人回答。砸门声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了,力度甚至比之前更大。他能感觉到墙壁在震动,门上那层薄薄的木板在呻吟,每一个“砰”都像是一把锤子直接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他的第一反应是小偷,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一秒——小偷不会这么大张旗鼓地砸门,小偷是安静的,是见不得光的。外面那个人不在乎被听到,不在乎被看到,甚至可能希望被听到。
然后是劫匪?可劫匪也不会这样。
张冬冬的手在发抖,他拿起手机打开监控APP——他在门外装了一个小的可视门铃。画面加载出来的时候,那一瞬间他看到的东西,让他的血液几乎凝固。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他认出了那条红色短裤,认出了那个光膀子的上身,认出了那个用纸壳做的、歪歪扭扭的绿色帽子。
是葫芦娃。是那个“超级无敌大宝贝”。
可这不是他两个小时前在手机屏幕里看到的那个滑稽的、可笑的、像是个行为艺术一样的形象。此刻这个人站在他的门外,在凌晨两点的昏暗楼道灯下,这一切都不再好笑。
那个人手里拿着一把刀。
那把刀在楼道里的感应灯光下一次又一次地反光,刀面上有什么暗色的东西,张冬冬不敢去想那是什么。那人的表情——如果那能被称为表情的话——是一种扭曲的、痉挛般的亢奋。他每砸一次门,嘴角就往上抽一下,眼睛里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湿润的光。
张冬冬的腿软了。他想跑,但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有什么东西短路了,身体僵在原地,只剩下胃在不停地收缩,酸水往上涌。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把爷爷还给我。”门外的男人说,声音不大,但清晰地透过薄薄的木门传进来,“你把我爷爷拐走了,把爷爷还给我。”
张冬冬这才意识到,那条评论——那条他随手打的、以为对方会一笑了之的评论——被这个人当真了。
这个人真的以为,自己拐走了他的爷爷。
这个人真的以为,自己是葫芦娃。
这个人真的,要杀了自己。
“你搞错了!”张冬冬对着门喊,声音几乎是尖叫,“我不认识你爷爷!我是开玩笑的!那是开玩笑的!”
门外的砸门声停了一下。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带着一种奇怪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笑意:“你说谎。”
“我没有说谎!我真的——”
又是一声巨响。这一次,门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张冬冬不再犹豫了。
他转身就跑,赤着的脚在冰冷的地板上打滑了一下,他踉跄着扶住墙,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不是冲向外面的门——外面有那个疯子——而是冲向走廊的另一端,那里是邻居的房门。
他不知道邻居是谁。
他搬来这个小区只有三个月,每天两点一线,上下班都戴着耳机,和邻居唯一的交集是偶尔在电梯里碰到时会不自觉地避开目光。他不知道隔壁住的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好人还是坏人。
但此刻,那是他唯一的出路。
他拉开自己的房门——那一瞬间,他和门外的男人面对面了。
感应灯光下,他看清了那张脸。那是一张被某种东西完全吞噬了的脸,眼睛瞪大到不正常的程度,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嘴巴微张,能看到里面参差不齐的牙齿。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近乎宗教狂热般的笃定——像是在他的世界里,他正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那个人举起刀。
张冬冬从那个人身边冲了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像是一条滑溜的鱼,从那个人挥刀的动作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钻了出去,赤脚踩在楼道冰冷的水泥地上,拼命地向走廊的尽头跑去。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响——是那把刀砍在门框上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沉重的、急切的、带着一种猎手追猎物的从容的脚步声。
张冬冬不敢回头。他冲到隔壁的房门前,举起手用力地敲。
“救命!”他喊,“开门!救命!”
没有回应。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用拳头砸门,用肩膀撞门,指甲在门板上刮出白色的痕迹。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而身后是一只猫——不,不是猫,是一只不正常的、疯狂的、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开门!”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求求你了!有人要杀我!”
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
那个声音说:“跑什么跑?把爷爷还给我就好了,把爷爷还给我,我就只砍你三刀。”
只砍三刀。
“只砍三刀”这四个字从那人的嘴里说出来,像是超市打折时说“买二送一”一样自然。
张冬冬几乎要崩溃了。
就在这时,他面前的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