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坏了。
张冬冬站在自己房间的门口,看着那扇被砍得面目全非的门,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门板的中间有一个拳头大的洞,是被刀尖戳穿的,洞的边缘全是参差不齐的木刺。门锁被砸得变了形,锁舌歪歪扭扭地露在外面,像一个脱臼的关节。
昨晚那个疯子就是站在这里——一扇薄薄的木门外面——而他站在这扇门的里面,隔着这层根本不算屏障的屏障,被人宣判了死亡。
李宇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他没有进门,只是靠着走廊的墙壁,双手插在裤兜里,安静地等着。
张冬冬推开门。
客厅一片狼藉。不是被人翻过的那种乱七八糟——而是被一种更原始的方式破坏过,像一个失控的巨人在房间里打过滚。茶几被掀翻了,杯子和水壶碎了一地,沙发被推到了墙角,就连墙上的挂画也被扯了下来,画框断裂,玻璃碴子散落一地。
那个人进来过。
在警察走和今天早上之间的某个时间点,那个自称葫芦娃的疯子进过他的房间。
张冬冬的后背一阵阵发凉,像是有无数只冰凉的蚂蚁在皮肤上爬。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走到卧室。
卧室更乱。床垫被人掀了起来,衣柜的门被砸出了凹痕,抽屉被全部拉出来,里面的衣服散落一地。但奇怪的是,没有任何东西被拿走——他的笔记本电脑还在桌上,平板电脑还在充电,钱包里的现金和卡都在。那个人不是为了偷东西,他是纯粹地、毫无来由地、发泄式地在破坏。
或者,他在找人。
他在找张冬冬。
如果张冬冬昨晚没有跑到隔壁,如果他在那扇门被砸开之前没能逃出去,那么此刻散落在地上的就不只是衣服和玻璃碴了。
张冬冬蹲下来,手在发抖。他把手机从地上捡起来,屏幕已经碎了一个角,但还能用。他把钱包塞进口袋,随便拿了几件衣服,然后站起来。
他想快点离开这里。
他转身的时候,看到卧室的门框上有一行字。不是刻的,是血写的——暗红色的、已经开始发黑的、散发着微弱铁锈味的血。
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把爷爷还给我。”
张冬冬的胃猛地一缩。他冲进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干呕了好一阵,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酸水从食道里往上烧,烧得他眼泪直流。
他回到门口的时候,李宇还在走廊里等着,姿势没变。看到张冬冬苍白的脸,李宇伸出手,像是要扶他。
张冬冬躲开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也许是下意识的,也许是身体比大脑更早地判断出了什么东西。李宇的手悬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秒,然后自然地收了回去,没有被拒绝的尴尬,也没有被躲开的恼羞成怒。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结果表示接受。
“我帮你找物业先修门。”李宇说,“你暂时住在我那边,等门修好了再搬回来。”
“不用。”张冬冬说,“我去住酒店。”
走廊里的感应灯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恰好暗了。两个人站在黑暗里,只有门里透出来的那点亮光。张冬冬看不清李宇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视线,像是两条蛇一样缠绕在他的身上,冰凉而坚韧。
“那你去吧。”李宇说,声音很轻。张冬冬在黑暗中听到了一声极轻极浅的笑,那笑声让他后脑勺的头发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他没有回头。
他走了。
酒店是连锁的快捷酒店,就在地铁站旁边。张冬冬开了一间最便宜的大床房,进房间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门锁上,然后搬了一把椅子抵在门把手下面。窗户也锁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所有的灯都开着。
他洗完澡,坐在床上,手机的电量还剩百分之三十二。
他开始查“青山医院”“王大宝”“持刀伤人”“精神病人伤人”这些关键词,页面上的信息让他越看越绝望。精神病人伤人的案子,要么是家属赔钱了事,要么是送进精神卫生中心关几个月就放出来。所谓的“放出来”不是终点,而是下一个循环的起点——治病、出院、犯病、伤人、再进去,像一个永远无法打断的死循环。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号码不在通讯录里。内容只有一句话:“你住的是B座708?”
张冬冬的手指僵住了。
他知道这个号码是谁。他没有回复。
三秒后,第二条短信进来了:“我知道你在这家酒店,因为我查了你名下银行卡的消费记录。你住的是B座708,对吧?”
张冬冬猛地抬起头,盯着酒店的房门。那道门的对面是一条走廊,走廊的尽头有电梯和楼梯。一个戴纸壳帽子的人可能正站在楼下花坛边,也可能已经上了电梯,也可能现在就站在这道门的另一边。
他想报警。但昨晚报警的结果他已经看到了——警察来了,搜查了,走了,那个疯子又回来了。警察不可能24小时保护他,而那个疯子有24小时来想办法杀他。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了。第三条短信:“把爷爷还给我,我只砍你三刀。”
张冬冬的手剧烈地颤抖着。他从床上跳起来,几乎是本能地往门口跑,但在手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门外可能有人。
他退回来,退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楼下是酒店的停车场,路灯昏黄,没有人在。
但他的房间在七楼。
他出不去了。
他像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动物,在这个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间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在想“我该怎么办”,但每一次转念都觉得没有任何办法是安全的。报警没用,酒店的工作人员不会替他挡刀,他的门依然是一扇普通的、可以被一把砍刀劈开的木门。
他坐在地毯上,后背靠着床沿,把自己缩成一团。
手机又震了。这一次不是短信,是来电。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他还没有存但已经记住的号码——李宇的号码。
他盯着那个来电界面,铃声在他耳边响了九声。
然后他接了。
“冬冬。”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深夜电台里那种能让人安心的嗓音,“你还好吗?”
张冬冬的嘴唇在抖,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所有的恐惧、委屈、愤怒都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没事了,我来了。”李宇说。
“什么?”
“你拉开窗帘,往下看。”
张冬冬机械地站起来,拉开窗帘。楼下的停车场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辆黑色的车,车型他不太确定,反正是那种看起来很贵的车。一个人站在车旁边,抬头看着他的窗户。
距离太远了,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知道那是李宇。因为那个人正向着他挥了挥手。
“别住酒店了。”李宇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和在空中的回声叠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双重音效,“跟我回去。你在我那里至少安全。这间酒店的门我五分钟就能打开,你觉得那个疯子打不开吗?”
张冬冬沉默了很久。
楼下那个小小的人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酒店停车场的光线不够亮,但张冬冬可以想象出那个人的表情——是温和的、耐心的、志在必得的,像一只已经锁定了猎物的豹子,不急于扑杀,因为在它的认知里,猎物已经不可能逃脱了。
“你帮我找到那个人。”张冬冬说,声音沙哑,“你帮我解决这件事。”
“好。”
“我不喜欢你。我对你没有那种感情。”
“我知道。”
“你不要对我有任何期待。”
李宇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短、很轻,但张冬冬从中捕捉到了一种奇特的意味——不是委屈,不是难过,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他当时无法理解的东西。
后来他才明白,那种东西叫做:胜券在握。
“可以。”李宇说,“现在可以下来了吗?我在车里等你。”
张冬冬挂掉电话,站在酒店的窗前,看着楼下那个人影。他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是李宇的号码和那条短信——“我知道你在这家酒店,因为我查了你名下银行卡的消费记录。”
这个人能查他的消费记录。这个人能安排他住进自己的隔壁。这个人有他至少一年的偷拍照片。这个人说“让你活着这件事,只有我能做到”。
这句话之前听起来像是威胁,现在看起来,好像……也有那么一点点道理。
疯子在外面,变态在里面。他需要选择一个,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已经被其中一个选定了,而另一个正在追杀他。
张冬冬拿起他的包,把仅有的那几件衣服塞进去,推开房门。
走廊里很安静,没有戴纸壳帽子的疯子在等他。他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发现电梯正停在这一层,门开着,像是在专门等他。
他走进去。
电梯往下。
一楼大厅的玻璃门外,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车灯灭了,但引擎还在发动,发出一种低沉的、平稳的嗡鸣声。
张冬冬推开门走出去。深夜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穿着一件昨晚的T恤,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车窗摇下来,李宇的脸出现在那个方框里。还是在笑,温和的、无害的、得体的笑容。
“上车吧。”李宇说。
张冬冬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很温暖,有淡淡的木质香水味,座椅是真皮的,温度刚好合适。杯架上放着一杯盖好盖子的热饮,杯身上写着“热牛奶”。
“喝点东西。”李宇说,然后发动了车。
张冬冬没有喝那杯牛奶。他把杯子握在手里,感受着它传来的温度,侧过头看着车窗外向后飞驰的路灯。那些光点连成一条线,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他不知道的是,这条路,比他以为的要长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