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晕过去之后,伽古拉用了大概十秒钟确认他只是脱力而非受了什么内伤,又用了大概十秒钟把他从地上搬到行军床上。凯的身体比看起来重得多——不是胖,是肌肉密度大,整个人像一袋实心铁块。伽古拉把他放平的时候,凯的脑袋在枕头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伽古拉的动作顿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凯的后脑勺,确认没有磕出包来。
然后他在床沿上坐下来,看着凯的脸。
凯睡得很沉,呼吸平稳,眉头微微皱着——不是痛苦的那种皱,是他在认真睡觉时习惯性的表情。伽古拉以前见过这个表情,在很久以前的某个星球上,在帐篷里,在篝火旁边。那时候凯也是这样,睡着了还在皱眉头,好像在梦里也在想什么事情。
伽古拉看了一会儿,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那颗玻璃球。紫色花瓣在里面缓缓转动,飞船的灯光透过玻璃球,在凯的脸上投下一小片紫色的光斑。伽古拉把玻璃球收回去,又掏出那面旧镜子。镜子背面的刻痕在灯光下显得很浅,有些地方已经几乎磨平了。伽古拉用手指摸了摸那个方块状的医疗包刻痕,然后把镜子也收回去。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走回来坐下。又站起来,去驾驶舱检查了一遍系统,又走回来。凯还在睡。
伽古拉站在行军床旁边,低头看着凯。“你倒是睡得挺香。”他小声说了一句。凯没有回答。
伽古拉又坐下来。这次他没有再站起来。他把手搭在床沿上,手指离凯的手背很近,但没有碰到。他就那样坐着,飞船的引擎声在耳边低低地响着,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过了很久,伽古拉开口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以前的你不会说‘最喜欢跟你在一起’。以前的你打完架就走了,头都不回。”
凯的睫毛动了一下。伽古拉闭上了嘴。
他看着凯的脸,那张在睡梦中依然平静的脸。凯不记得那些事了——不记得他们怎么分开的,不记得那些年他们站在对立面,不记得那些伤人的话和更伤人的沉默。在凯的记忆里,他们一直是搭档,一直是医疗兵和带路的佣兵,一直在一起。
伽古拉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
“你要是想起来了,”他轻声说,“会不会后悔说了那些话?”
凯的呼吸声没有变化。
伽古拉深吸一口气,把脸埋在手掌里。他就那样坐了很久,久到飞船的引擎自动调低了功率,久到驾驶舱的灯从明亮变成了昏暗,进入了夜间模式。
凯在半夜醒了。不是完全清醒,是那种半梦半醒的、意识还泡在水里的状态。他翻了个身,感觉到床边坐着一个人。不用看,知道是伽古拉。
“伽古拉。”凯的声音沙哑,带着刚醒的鼻音。
伽古拉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醒了?”
“嗯。”凯的眼睛没有睁开,“你怎么不睡?”
“不困。”
凯沉默了几秒。“你撒谎的时候,语速会变慢。”
伽古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语速确实比平时慢。他把嘴闭上了。
凯翻了个身,面向伽古拉的方向。眼睛还是没有睁开,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坐在这里很久了。床沿都被你坐热了。”
伽古拉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的位置,又看了看凯。凯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看起来不像是一个能徒手发出光的人。
“凯。”
“嗯。”
“你想不想恢复记忆?”
凯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想。”凯说。
“为什么?”
凯想了想。“因为那是我的东西。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都是我的。”
伽古拉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是坏的呢?如果你想起来之后,后悔了。后悔跟着我,后悔说了那些话。”
凯想了想。“不会后悔。”
“你怎么知道?”
“因为现在不后悔。”凯说,“以后也不会。”
伽古拉盯着凯看了三秒,把脸转过去,看着对面的舱壁。舱壁是银灰色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凹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磕的。
“你这个人太自信了。”伽古拉说。
“不是自信。”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知道。”
伽古拉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驾驶舱,在驾驶座上坐下来,启动了自动驾驶系统。飞船平稳地向前航行,舷窗外是密密麻麻的星星。
凯从后舱走出来,在副驾驶上坐下。医疗包抱在怀里,头发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伽古拉看了他一眼。“再去睡一会儿。”
“不睡了。”凯把医疗包放在膝盖上,“你还没睡。”
“我不困。”
“你上次也说‘不困’,然后在驾驶座上睡着了,脖子疼了三天。”
伽古拉摸了摸自己的后颈,上次落枕的位置确实还有点酸。“那是意外。”
“你每次都说意外。”凯把医疗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条热敷贴,撕开包装,递给伽古拉,“贴脖子上。上次在补给站买的。”
伽古拉接过热敷贴,看了看,贴在脖子上。热敷贴开始发热,温温的,从皮肤表面渗进去。
“凯。”
“嗯。”
“你的医疗包里到底还有多少东西?冷敷贴、热敷贴、能量匕首——下次你会不会从里面掏出一艘飞船来?”
凯想了想。“飞船放不下。太大了。”
伽古拉嘴角抽了一下。
两个人安静地坐着。热敷贴的温度透过皮肤,慢慢渗进肌肉里。伽古拉的脖子舒服了很多,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
“伽古拉。”
“嗯。”
“你在怕什么?”
伽古拉的眼睛睁开了。“没怕什么。”
“你在怕我想起来之后会走。”凯的语气很平,不是质问,是陈述。
伽古拉的手指在扶手上攥紧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凯把医疗包的拉链拉好,抱在怀里。“不会的。以前走了,现在回来了。以前的事以前就过去了。现在是现在。”
伽古拉转过头看着凯。凯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眨。伽古拉看了他几秒,把脸转回去。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伽古拉的声音有点涩。
“跟你学的。”
“我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嗯。”凯说,“你做的比说的多。”
伽古拉的耳朵开始发热——不是因为热敷贴,热敷贴在脖子上,管不到耳朵。他把脸转向舷窗,看着窗外的星空。
“凯。”
“嗯。”
“你要是敢把今天晚上这些话告诉别人,我就把你扔出飞船。”
“跟谁说?”
“跟谁都不行。”
“好。”凯说,然后顿了一下,“那我明天还能说吗?”
伽古拉深吸一口气。“明天也不行。”
“那什么时候能说?”
“什么时候都不能说。”
“那我不说。”凯的语气很平静,“我做。”
伽古拉把脸埋在手掌里,发出了一声介于叹息和笑声之间的声音。凯看着伽古拉把脸埋在手掌里的样子,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他拿起医疗包,把拉链上的饭团挂件拨正了。
飞船在宇宙中继续航行。伽古拉把手从脸上放下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热敷贴还在发热,脖子的酸痛已经消了大半。
“凯。”
“嗯。”
“你下次再晕倒,能不能挑个方便搬运的地方?上次你倒在驾驶舱和厨房之间,那个走廊窄得要命,我差点把自己也卡进去。”
凯想了想。“那我尽量倒在空旷的地方。”
“你就不能不倒吗?”
“尽量。”凯说。
伽古拉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凯把医疗包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叩着包身的表面。一下,又一下。伽古拉听着那个声音,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凯看到了。但他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