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直球凯的察觉

凯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天花板。

飞船驾驶舱的天花板，灰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左边延伸到右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几秒，然后感觉到手背上有什么东西——温热的，沉甸甸的，压在他的手指上。

他偏过头。伽古拉坐在他旁边的地上，背靠着副驾驶的座椅，脑袋歪向一侧，眼睛闭着，呼吸均匀。伽古拉的手覆在凯的手背上，手指微微蜷着，掌心贴着凯的指节，像一个忘了收回去的姿势。

凯没有动。他就那样躺着，看着伽古拉睡着的脸。伽古拉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比平时显得年轻很多，脸上的线条柔和了，嘴角也不绷着了。额头上有一道新的小伤口，还没有贴止血贴——大概是昨晚打斗的时候蹭到的，没来得及处理就睡着了。

凯看了一会儿，把手从伽古拉的掌心下面慢慢抽出来。伽古拉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醒。凯坐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一边，然后拿起医疗包，从里面撕了一片止血贴，轻轻贴在伽古拉额头的伤口上。伽古拉皱了皱眉，哼了一声，脑袋往旁边歪了歪，继续睡。凯把毯子从地上捡起来，披在伽古拉肩上。

后舱的储物柜门开着一条缝。凯走过去，打开柜门，看到那条旧毛巾下面的圆环。圆环没有发光，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像一个普通的、被人遗忘的旧物。凯看了一会儿，把柜门关上了。

他回到驾驶舱，在副驾驶上坐下来。飞船停在一颗无名小行星的背面，外面是浓密的宇宙黑暗，偶尔有远处恒星的微光从舷窗的边角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小片淡金色的光斑。伽古拉还在地上靠着座椅睡着，呼吸声很轻很规律。凯把医疗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止血贴、绷带、消毒喷雾、外伤药膏、缝合针线、夹板、那把小能量匕首。每一样都整整齐齐地码在膝盖上，排成一条直线。他看着这些东西，手指在止血贴的包装上轻轻划过。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拉好拉链。

“伽古拉。”他轻声喊了一句。

伽古拉没有醒。

凯把医疗包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包上，看着伽古拉。伽古拉的头发翘着，姿势别扭，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弯着，靠在硬邦邦的座椅侧面。这种姿势睡醒之后脖子会疼，胳膊会麻，整个人会像被人揍了一顿。凯以前见过伽古拉这样睡过很多次。或者说，他的身体见过。那些画面不在他的记忆里，但他的身体知道——伽古拉总是这样，守着守着就睡着了，睡着睡着就脖子疼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伽古拉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是眼皮，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地睁开了。他的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看到了天花板那道裂纹，然后感觉到脖子一阵酸痛。他皱着眉，伸手揉了揉后颈，偏过头，看到凯坐在副驾驶上，抱着医疗包，安静地看着他。

“醒了？”凯说。

伽古拉把毯子从肩上扯下来，看了一眼。“这毯子哪来的？”

“你帮我盖的那个。”

伽古拉看了看毯子，又看了看凯。凯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伽古拉注意到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圈很淡的青黑——他昨晚没怎么睡。

“你没睡？”伽古拉问。

“睡了。醒了。”

“什么时候醒的？”

凯想了想。“你把手放我手背上的时候。”

伽古拉的动作僵了一下。他从地上站起来，动作很快，快到脖子又疼了一下。他咬着牙，把毯子叠好放在椅子上，走到驾驶座坐下来，开始检查飞船的系统。手指在控制台上敲得飞快，屏幕上的数据一行一行地跳。

凯从副驾驶上看着他的背影。“伽古拉。”

“嗯。”

“你昨晚守了我多久？”

“没多久。你晕倒之后我把飞船开到了这里，检查了一遍系统，然后就——”

“你把手放在我手背上了。”

伽古拉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那是——我在检查你的脉搏。看你还有没有活着。”

“检查脉搏不用一直放着。你放了很久。”

伽古拉深吸一口气，把控制台关掉，转过身面对凯。他的表情是那种“我已经准备好跟你辩论三百回合”的表情，但他的耳朵已经提前投降了——红得像是被人掐过。

“你到底想说什么？”伽古拉问。

凯看着他。“你是不是担心我醒不过来了？”

伽古拉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看着凯的眼睛。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没有质问，没有试探，就是很普通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他已经认识了很久的人。

“是。”伽古拉说。

一个字。没有“不是”，没有“你想多了”，没有“我只是怕麻烦”。就是“是”。

凯点了点头。“我就知道。”

伽古拉把脸转回去，面对控制台，启动引擎。“知道就知道。别到处说。”

“跟谁说？”

“跟谁都不行。”

“好。”凯把医疗包抱好，“那你承认了。”

伽古拉的手指在操纵杆上攥紧了一下。他的耳朵从红变成了深红，颜色和昨晚凯发出的光的金色完全不搭，但在飞船昏暗的灯光下，那种红色显得格外温暖。

飞船起飞了，离开那颗无名小行星的阴影，重新进入宇宙。伽古拉设好了航线，目的地是下一个补给站——这次他选了一条最安全的路线，沿途都有宇宙警备队的巡逻站。

凯坐在副驾驶上，把医疗包的拉链拉开又拉上，拉开又拉上。伽古拉听着那个声音，没有让他停。

“伽古拉。”

“嗯。”

“你昨晚睡觉的时候，皱眉了。”

“我睡觉从来不皱眉。”

“皱了。这里。”凯指了指自己的眉心，“一道竖纹。很深。你以前睡觉不皱眉的——我是说，你以前在我旁边睡觉的时候，不皱眉。”

伽古拉转过头看着凯。凯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但他说的“以前”——那个“以前”，是他不应该记得的。伽古拉盯着凯看了几秒，凯没有躲闪。

“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伽古拉问。

凯想了想。“没有想起来。就是知道。你以前在我旁边睡觉的时候，不皱眉。”

伽古拉沉默了。他把脸转回去，看着前方。

“凯。”

“嗯。”

“你晕倒之前，用了光。”

“嗯。”

“用了光之后，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

凯把手伸进口袋里，碰了碰那两块水母标本。一块亮着，一块不亮。他又摸了摸那面旧镜子，摸到那些被磨得模糊的刻痕。

“有。”凯说，“觉得那些不记得的东西，好像没有以前那么远了。”

伽古拉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那就说明快想起来了。”

“嗯。”

“想起来了之后呢？”伽古拉的语速很快，快到像是在问一件不重要的事情。

凯想了想。“还是跟着你。”

伽古拉的手指停了一下。“你想起来了就不一定了。以前的你可能不想跟着我。”

凯看着他。“以前的我也跟着你。不然怎么会有那面镜子。”

伽古拉张了张嘴，闭上了。

飞船在宇宙中继续航行。伽古拉靠在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凯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那面旧镜子。镜子背面刻着剑和医疗包，剑像棍子，医疗包像方块。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镜子翻过来，看着镜面。镜面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映出他的脸——干干净净的，和以前一样。

“伽古拉。”

“嗯。”

“你昨晚说‘是’的时候，声音没有抖。”

伽古拉没有睁眼。“我声音什么时候抖过？”

“上次飞船裂开的时候。你喊我名字，声音在抖。”

伽古拉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次是意外。宇宙里声音传播不稳定。”

“嗯。”凯说，“那这次呢？这次不是在宇宙里说的，是在飞船里。声音传播稳定。”

伽古拉把头转向舷窗，看着外面无尽的星空。他的耳朵已经红了太多次，现在反而恢复到了正常的颜色，不冷不热，和他平时说话的语气一样稳。

“这次是认真的。”伽古拉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凯把镜子收进口袋。“我知道。”

飞船向前。凯把手放在医疗包上，指尖轻轻叩着拉链上的饭团挂件。一下，又一下。伽古拉听着那个声音，没有睁眼，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凯没有看到。但这次凯不需要看到。他已经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