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古拉发现自己最近睡着的频率变高了。
不是那种疲惫的、不得不睡的睡着,是那种——靠在驾驶座上,听着引擎声,不知不觉就闭眼了。
以前他不会这样。
佣兵的习惯,再累也要保持警觉,闭一只眼睁一只眼是基本功。
但现在,飞船的副驾驶上坐着一个会帮他盯着监测数据的人,后舱的行军床上有一床被他嫌弃过“太薄”但最后还是盖了的被子,冷藏柜里永远有梅子饭团——
虽然他一个都不吃。
伽古拉觉得自己的警觉性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化。
他把这归结为“最近太累了”,而不是其他什么原因。
飞船在宇宙中低速航行的第三天,稳压器的温度终于稳定在了正常范围内。
伽古拉检查了三遍数据,确认可以重新进入超空间航行。他设好了下一个补给站的坐标,拉动操纵杆,飞船 smoothly 滑入光速通道。
窗外的一切被拉成细长的光丝,红的、蓝的、白的,像一幅被水打湿的抽象画。伽古拉盯着那些光丝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睛有点酸,把视线收回来。
凯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拿着那块水母标本,对着光看。标本里的蓝色光点已经不像刚拿到时那么亮了,但还在闪,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微弱的心跳。
“快没电了。”伽古拉说。
“嗯。”凯把水母标本翻过来看了看,“能充电吗?”
“不知道。你试试对着太阳晒晒。”
凯看了他一眼。伽古拉的表情很认真,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弧度。
“你开玩笑。”凯说。
“我从来不拿电子产品开玩笑。”
凯把水母标本收进口袋,不再问了。过了一会儿,他又把手伸进口袋里,碰了碰那个已经不那么温温的方块。
伽古拉看着他的动作,沉默了片刻。
“到了下一个补给站,看看有没有卖同款的。买一个新的。”
凯转过头看着他。“那个小贩说打折,你顺手买的。现在专门去找?”
伽古拉的手指在操纵杆上敲了一下。“谁说专门去找?补给站都有杂货铺,路过的时候瞟一眼就行了。用得着专门去找?”
凯看了他几秒,把脸转回去,看着窗外被拉成光丝的星空。“好。”他说。
超空间航行还需要几个小时。伽古拉设好了自动驾驶,靠在椅背上,打算闭一会儿眼。
但他没有真的睡着——他的耳朵一直在捕捉旁边的声音。
凯的呼吸声,医疗包拉链被拉开又拉上的声音,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
这些声音很轻,但每一下都落进伽古拉的耳朵里,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放了一排多米诺骨牌,一张一张地倒,不紧不慢。
“伽古拉。”
骨牌停了。
“嗯。”伽古拉没睁眼。
安静了片刻。
“我最喜欢跟伽古拉在一起了。”
伽古拉的眼睛猛地睁开。
不是慢慢睁开的,是“啪”一下睁开的,像有人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他转过头看着凯。
凯坐在副驾驶上,抱着医疗包,看着窗外。他的侧脸在超空间航行的光线下忽明忽暗,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伽古拉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他的大脑正在以超高速运转,试图把这句话归类。是失忆导致的认知偏差?是长期相处产生的依赖心理?还是凯根本不知道“喜欢”这个词在通用语里有多少种含义?
“你——”伽古拉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涩,“你刚才说什么?”
凯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里面没有试探,没有紧张,没有那种“我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的郑重其事。就是很普通的、看着伽古拉的眼神。
“我说我最喜欢跟伽古拉在一起了。”凯重复了一遍,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
伽古拉觉得自己耳朵后面有一根血管正在以危险的速度扩张。热度从耳尖开始蔓延,像墨水落在宣纸上,迅速扩散到整个耳廓,然后朝颧骨的方向推进。
“你知道‘喜欢’是什么意思吗?”伽古拉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凯想了想。“就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不想去别的地方。”
伽古拉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办法反驳这个定义。因为从逻辑上讲,这确实是“喜欢”的一种表现。但他要说的不是这个。他要说的是——“喜欢”这个词太大了,太容易被人误解了,你不能随随便便对一个人说“喜欢”,尤其是对你——尤其是对我——尤其是现在这种时候。
但这些话到嘴边,伽古拉一句都没说出来。因为凯已经把头转回去了,继续看着窗外的光丝,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他一天当中说的许多句话里的其中一句,不值得大惊小怪。
伽古拉深吸一口气。他告诉自己,冷静。凯失忆了,他对人际关系的认知可能停留在很久以前的某个阶段。那时候他和伽古拉之间的关系单纯而直接——一个是带路的佣兵,一个是跟着的医疗兵。在那种关系里,“喜欢”可能只是一个很普通的词,表达的是“我不讨厌跟你待在一起”的意思,没有更多。
伽古拉说服了自己。他把脸转回去,看着前方。超空间通道的光丝在视野尽头汇聚成一个 bright point,像一个永远追不上的终点。
安静了片刻。
“伽古拉。”
“又怎么了?”
“你的耳朵好红。”
“超空间航行的时候会有辐射。”伽古拉面不改色地说,“对皮肤有刺激。正常现象。”
凯看了看自己的耳朵。他的耳朵没有红。他没有指出这一点。
“哦。”他说。
伽古拉把手搭在额头上,挡住了凯的视线。他的手指微微有些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刚才那句话的后劲比他现在愿意承认的要大得多。他正在用自己的意志力把那句话的后劲压制下去,像一个高压锅用厚重的锅盖压住里面的蒸汽。
蒸汽在锅盖下面嘶嘶作响。
伽古拉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后劲慢慢下去了。
他放下手,恢复了平时的表情。冷淡的,漫不经心的,带一点不耐烦的那种表情。
“以后别说这种话了。”伽古拉说,语气像是老师在给学生纠正语法错误,“容易让人误会。”
凯看着他。“误会什么?”
“误会——就是你明明不是那个意思,但别人会以为你是那个意思。”
“我是哪个意思?”
伽古拉张了张嘴,他发现自己在和凯的对话中,经常陷入一种“定义陷阱”——凯会用最简单的语言问出最本质的问题,而伽古拉要用一大堆修饰词和限定词来回答,然后在回答的过程中发现自己其实没有想清楚。
“算了。”伽古拉放弃了解释,“你想说就说吧。反正别人也听不到。”
“你听到了。”凯说。
伽古拉把手搭在额头上,再次挡住了凯的视线。
“对,我听到了。”他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听到了就听到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凯看着伽古拉搭在额头上的手。那只手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旧伤疤,是很多年前留下的。凯不认识那道伤疤——他不记得那是怎么来的,但他知道那道伤疤在伽古拉左手手背上,靠近虎口的位置。
“伽古拉。”
“别跟我说话。我需要静一静。”
“你静你的。我就说一句。”
伽古拉没有把手放下来,但从手掌和额头之间的缝隙里露出了一只眼睛,看着凯。
凯看着那只眼睛。“我刚才说的,不是失忆了才说的。是本来就这么想的。”
伽古拉的手从额头上滑下来了。不是因为他想拿下来,是因为他的手突然失去了力气,像一块被晒干的泥巴,从额头上脱落,落在膝盖上。
他看着凯。凯还是那个表情,安安静静的,没有在等回答,也没有在期待什么。他已经把要说的话说完了,现在正在低头整理医疗包的拉链,把拉链头从一个角落拨到另一个角落,再拨回来。
伽古拉看着凯拨拉链头的动作,看了好几秒。
“你这个人。”伽古拉说,声音不大。
凯抬起头。
伽古拉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把脸转过去,面朝前方,启动了一个新的导航程序。程序需要输入目的地坐标,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最后输入了补给站的坐标,按下了确认键。
“凯。”
“嗯。”
“下个补给站,我买一个新的水母标本。你那个旧的要是没电了,就扔了。”
“不扔。”凯说。
“没电了留着干什么?”
“留着。”
伽古拉没再说什么。凯把手伸进口袋里,碰了碰那个已经不太温的方块。蓝色光点还在闪,一下一下的,很慢,但很稳。
超空间航行的光丝在窗外继续向后飞驰,红的蓝的白的,像一幅永远画不完的画。飞船在光速通道中平稳地滑行,带着他们靠近下一个未知的补给站,靠近下一个未知的星系,靠近所有那些还没有说出口的话。
伽古拉靠在驾驶座上,闭着眼睛。他没有睡着,但他也没有睁眼。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睁眼,就会看到凯坐在副驾驶上,抱着医疗包,安静地看着窗外。那个画面会让他的耳朵再次变红,而他的耳朵已经在过去的半小时里经历了太多次变红、变白、再变红的过程,需要休息。
所以他闭着眼睛。
凯的呼吸声从旁边传来,轻轻的,很规律。
伽古拉把那道呼吸声收进耳朵里,存放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和昨晚的噩梦、和那句话、和那个攥着衣角的手指放在一起。
飞船继续向前。
窗口外面,超空间的光丝开始变得稀疏,说明他们快要到出口了。
伽古拉睁开眼,看了一眼导航数据。
还有二十三分钟。
他转头看了一眼凯。凯在副驾驶上睡着了,头微微歪向伽古拉的方向,医疗包抱在怀里,拉链上的饭团挂件随着飞船轻微的晃动轻轻摇摆。
伽古拉看了两秒,把脸转回去,调出了补给站的详细资料。
他查了一下补给站的商铺列表。
有一家杂货铺。
伽古拉把资料关掉,调出导航数据。二十三分钟。他看着倒计时的数字一秒一秒地跳动,在心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很多遍。
我最喜欢跟伽古拉在一起了。
伽古拉把这几个字在嘴里滚了一圈,咽下去。
味道有点苦。就像他做的那碗炖菜。
但他没有像吐掉炖菜那样吐掉这句话。
他咽下去了。
倒计时还剩十五分钟。伽古拉靠在椅背上,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凯还在睡,没有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