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逃离奇怪星球

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个样子的，伽古拉后来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一切要从他们降落在一颗编号为K-729的小行星上说起。

那是一次被迫降落。飞船的能量核心在航行中出了故障——伽古拉怀疑是在艾尔多星买的那批矿石有问题，但不确定。总之，引擎功率骤降，无法支撑超空间航行，最近的宜居星球就是这颗K-729。

伽古拉把飞船停在一片开阔的平原上，打开舱门，外面的空气是淡紫色的，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甜腻味。他吸了一口，觉得舌头上像是被人抹了一层蜜。

“这什么鬼地方。”伽古拉皱着眉，拿出随身的小型探测器看了一眼——大气成分正常，重力正常，温度正常，没有什么明显的危险。

凯从飞船上走下来，也吸了一口气。

“甜的。”凯说。

“空气是甜的你不觉得奇怪吗？”

“有点奇怪。”凯又吸了一口，“但是好闻。”

伽古拉翻了个白眼，转身去检查飞船的能量核心。凯站在飞船旁边，抱着医疗包，四处张望。

这颗星球的景色不算特别——淡紫色的天空，浅灰色的地面，远处有几座低矮的山丘，山丘上长着一种会发光的蓝色植物，像是有人在地面上插了无数根荧光棒。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建筑，没有道路，没有飞船，没有任何智慧生命存在的迹象。

伽古拉打开能量核心的盖板，看了一眼内部的情况，眉头皱得更紧了。

“怎么样？”凯走过来问。

“矿石的能量释放不稳定，把核心的稳压器烧了。”伽古拉用手指拨了拨里面的一小块电路板，那块板子已经发黑了，“修倒是能修，但要换零件。船上没有备用的。”

“那怎么办？”

“要么找到有零件的星球，要么等人路过。”伽古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看这星球上有没有别的飞船停靠过的痕迹。万一有废弃的补给站或者什么，说不定能找到能用的零件。”

他把飞船锁好，带着凯朝远处的那片山丘走去。山丘上的蓝色荧光植物在淡紫色的天空下看起来很醒目，从远处看就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伽古拉觉得那种植物长的地方通常会有水源或者洞穴，有洞穴就有可能有人类活动的痕迹。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们接近了那片山丘。

走近了才发现，那些发光的蓝色植物比从远处看高得多，最高的几乎有两人高，茎杆粗壮，叶子像剑一样锋利。植物顶端开着一种喇叭状的花朵，花朵的中心发出柔和的蓝光，光芒在淡紫色的空气中形成一圈圈的光晕。

凯停下来，看着那些发光的蓝色花朵。

“好看。”他说。

“别看了。走。”伽古拉在前面喊。

凯又看了一眼，跟上去。

他们沿着山丘的底部走了一段路，伽古拉在一块岩石上发现了一些刮擦的痕迹。他蹲下来查看——痕迹很旧，但可以辨认出是飞船外壳蹭出来的。说明这附近确实有飞船停靠过。

伽古拉站起来，正要继续往前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凯的声音。

“伽古拉。”

伽古拉转身。

凯站在一株发光植物旁边，身边多了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个宇宙人，身高大概只到凯的腰部，皮肤是淡粉色的，圆圆的脸上长着三只眼睛，都睁得大大的，正用一种近乎崇敬的目光仰望着凯。

凯低头看着那个宇宙人，表情平静，但微微侧了侧头——和上次在艾尔多星被围住时一样的表情。

伽古拉走过去。

“你好？”伽古拉试探着打了个招呼。

那个宇宙人听到伽古拉的声音，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三只眼睛同时眨了眨，然后又把脸转回去，继续看着凯。

“……”伽古拉觉得自己的存在感受到了挑战。

“凯。”伽古拉说，“他说什么了？”

“他还没说话。”凯说。

那个宇宙人张了张嘴，发出了一种类似于鸟叫的声音。伽古拉听不懂。凯显然也听不懂。

伽古拉正想说“我们走吧”，那个宇宙人忽然转身朝山丘的方向跑了过去，粉色的身影在淡紫色的空气中迅速变成一个小点。

“跑了。”凯说。

“跑了最好。”伽古拉转身继续走，“省得又要应付一群热情的——”

话没说完，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人的声音。从山丘的方向传来，从平原的方向传来，从四面八方涌来，嘈杂的、兴奋的、叽叽喳喳的声音，像是一大群鸟同时开始鸣叫。

伽古拉的动作僵住了。

他从山丘的方向看去，视野里出现了十几个粉色的小身影，正朝他这边跑过来。不，不只是十几个。越来越多的粉色身影从山丘的缝隙里、从发光植物的后面、从地面的坑洞里冒出来，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领头的是刚才那个矮个子宇宙人，他身后跟着一个更高大的粉色宇宙人，头上戴着某种羽毛状的头饰，看起来像是首领或长老。那个首领的三只眼睛比其他人更大更亮，盯着凯的时候，瞳孔里反射出蓝色的荧光。

伽古拉下意识地往凯身前挡了半步。

但他挡不住那个首领的目光。首领的目光直接越过了他，精准地落在凯身上，然后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伽古拉见过很多次的表情。

是那种“终于找到了”的表情。

伽古拉的心理警报瞬间拉满。

“你们好，”首领开口了，居然说通用语，虽然口音很重，“欢迎来到我们的星球。我们等这一刻等了很多年。”

伽古拉皱眉：“等什么？”

首领没有看他。首领看着凯。

“等我们的命中之人。”首领的声音充满了虔诚，“我们的预言说，有一天会有一位从宇宙深处降临的人，他的身上散发着星辰的光芒，他的双手能治愈一切伤痛。他将成为我们部落的伴侣。”

伽古拉的大脑花了两秒钟处理这句话。

然后他猛地转过头看着凯。

凯的表情毫无变化，好像在听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你们搞错了。”伽古拉的声音非常冷静——那种暴风雨前的冷静，“他不是你们等的人。他只是路过。飞船坏了，修好就走。”

首领终于看了伽古拉一眼，三只眼睛同时眯了起来。

“他是你的伴侣吗？”首领问。

伽古拉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不是。”

“那你没有资格替他拒绝。”首领把目光转回凯身上，“我们的部落奉行伴侣共享制度。每一对伴侣都是全部落的财富。你来了，你就是我们所有人的伴侣。”

伽古拉的脸上出现了一种非常复杂的神情。愤怒、震惊、无语、荒谬，几种情绪在他的五官上快速地交替出现，最后定格在了一个“我是不是听错了”的表情上。

凯终于开口了。

“伴侣是什么？”凯问。

伽古拉猛地转头瞪着他：“你不知道伴侣是什么？你不是知道吃醋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吃醋。”凯说，“伴侣不太确定。”

“伴侣就是——”伽古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没办法在三个句子之内给“伴侣”下一个准确的定义，尤其是在一群虎视眈眈的粉色宇宙人面前。

“就是一起生活的人。”凯自己下了定义，“像我们这样。”

伽古拉张着的嘴还没来得及合上。

“对。”首领接过话头，朝凯走近一步，“就像你们这样。但你们只有两个人，我们有三百个人。三百个人一起生活，比两个人更有趣。”

伽古拉的表情又变了一次。这次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恶心。

“凯。”伽古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走。”

他转身就往飞船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

他回头。凯被那群粉色宇宙人围住了。不是强迫性的围堵，是那种——他们围着他，但没有碰他，只是用三只眼睛期待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凯抱着医疗包，低头看着那些仰望着他的粉色面孔。

“谢谢。”凯说，“但我要跟着伽古拉。”

伽古拉的脚步顿了一下。

首领的表情变得悲伤起来，三只眼睛都往下弯了。“我们等了很多年。预言不会错的。你就是我们的命中之人。”

“预言错了。”凯说。

“预言不会错。”

凯想了想。

“那你们的预言可能说的是别人。”凯说，“不是我。”

首领的三只眼睛眨了眨。他身后的十几个粉色宇宙人也眨了眨眼睛。场面一度非常安静。

伽古拉趁这个空档，快步走回来，一把抓住凯的手腕，拽着他往飞船方向走。

这次凯跟上了。

身后传来首领的声音：“你们不能走！伴侣制度规定，被选中的伴侣必须留下来接受全部落的祝福！”

伽古拉不但没停，反而走得更快了。

“凯，跑。”

凯抱着医疗包，开始小跑。

“伽古拉，”凯边跑边说，“他们说要绑我们。”

“我知道！”

“他们追过来了。”

伽古拉回头看了一眼。那群粉色宇宙人真的追过来了，跑在最前面的是那个矮个子，三只眼睛兴奋得发光，嘴里喊着某种听不懂的鸟叫声，身后跟着一大群粉色身影，从山丘上、从平原上、从各个方向汇聚过来，像粉色的潮水。

“这是什么鬼星球！”伽古拉咬着牙，把凯的手腕抓得更紧了。

他们跑回了飞船旁边。伽古拉松开凯的手腕，扑到飞船的能量核心盖板前，飞速地检查了一遍。

“能不能飞？”凯站在他身后问。

“能飞，但超空间跳不了。只能在正常空间低速航行。”伽古拉合上盖板，转身打开舱门，“先离开这颗星球再说，在宇宙里飘着都比在这个破地方强。”

引擎启动了。飞船缓缓升空。

透过舷窗，伽古拉看到那群粉色宇宙人站在飞船下面，仰着头，三只眼睛在淡紫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明亮。首领站在最前面，双手举过头顶，嘴里还在说着什么。然后整个部落开始做一件让伽古拉头皮发麻的事情——他们手拉手，围成一个圈，开始转圈。

“在干什么？”凯走过来，站在舷窗前。

“不知道。不想知道。”伽古拉把飞船的高度拉升，加速离开了这颗星球的引力范围。

飞船进入宇宙后，伽古拉设定了一条随机航线——随便飞，反正只要离那颗K-729越远越好。他靠在驾驶座上，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凯坐在副驾驶上，抱着医疗包，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伽古拉。”

“别跟我说话。我需要冷静。”

安静了几秒。

“你刚才拉我手腕了。”凯说。

伽古拉闭着眼睛，没动。

“拉得有点紧。”凯说，“现在还有印子。”

伽古拉睁开一只眼，看了一眼凯的手腕。确实有一圈浅浅的红印，是他刚才拽着凯跑的时候留下的。伽古拉把目光移开，重新闭上眼睛。

“下次轻一点。”凯说。

“没有下次了。”伽古拉的声音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余韵，“这个航线，永远不经过K-729。我宁可绕路多飞十天，也绝不靠近那颗星球方圆十个星系的距离。”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他们要绑你！三百个人！伴侣共享！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伴侣是什么’？你连这个词都不记得了？”

凯想了想。

“我记得。”他说，“但刚才不确定是不是那个意思。”

伽古拉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凯。”

“嗯。”

“以后再有这种‘命中之人’‘预言中的人’‘被选中的人’这种话，不管谁说的，直接拒绝。不要问。直接说‘不’。”

“好。”

“说完‘不’之后立刻走。不要听解释。”

“好。”

“跑。跑得越快越好。”

“好。”

伽古拉深吸一口气，把头靠在椅背上。

飞船在宇宙中低速航行着，后面没有追兵，前面没有障碍。控制台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发出微弱的嗡嗡声。舷窗外是一成不变的黑色星空，偶尔有几颗星星在远处闪烁，冰冷而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凯开口了。

“伽古拉。”

“嗯。”

“你刚才拉我手腕的时候，跑得很快。”

“不然呢？留在那里当他们的第三百零一号伴侣？”

“我是说，”凯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样平，“你跑得快是因为担心我。”

伽古拉没有说话。

“你担心我被他们留下来。”凯说，“所以你跑得很快。手拉得很紧。”

“我说了，是怕麻烦。”伽古拉的声音不大，“你要是被留在那颗破星球上，我怎么跟你以前的那些熟人交代？‘对不起我把欧布奥特曼弄丢在了一个伴侣共享星球上’？我不要面子的？”

“所以不是为了面子。”凯说。

伽古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发现不管自己怎么说，凯都会从他的话里删掉所有的借口、修饰和否定词，只留下最核心的那个意思。

伽古拉放弃了解释。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飞船的引擎声在耳边低低地响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到凯从副驾驶上站了起来，走到后舱，又走回来。一个东西被轻轻放在他手边。

伽古拉睁开眼。

是一个饭团。原味的，用保鲜膜包着，旁边放了一瓶水。

“你还没吃晚饭。”凯说，坐回副驾驶上。

伽古拉看着那个饭团，看了两秒，拿起来，打开保鲜膜，咬了一口。

饭团是凉的。冷藏柜里拿出来的，米饭有点硬，海苔不脆了。

伽古拉嚼着，慢慢地嚼。

“凯。”

“嗯。”

“那个星球，他们的预言是怎么说的？‘从宇宙深处降临的人，身上散发着星辰的光芒’——他们是在说你？”

凯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发光的水母。”凯把手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拿出那块水母标本，“这个在黑暗的地方会发光。他们可能看到了。”

伽古拉看着那块水母标本。在飞船昏暗的灯光下，标本中心的蓝色光点确实在微微发亮，透过透明方块，在凯的掌心投下一小片蓝色的光影。

“所以你被当成命中之人，是因为一块破石头？”伽古拉的嘴角抽了抽。

“嗯。”

伽古拉沉默了片刻，把饭团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

“以后这种会发光的东西别随便拿出来。”他说，“谁知道还会引来什么奇怪的种族。”

凯把水母标本收回口袋。

“好。”他说。

伽古拉拿起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伽古拉。”

“又怎么了？”

“你刚才说他们是‘伴侣共享星球’，你用了‘伴侣’这个词。”

伽古拉差点被水呛到。

他把水咽下去，拧上瓶盖，把瓶子放在一边。

“我用了又怎样？”

“不怎样。”凯说，“就是确认一下你记得这个词的意思。”

伽古拉瞪着凯。凯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三只眼睛——不，两只眼睛，凯只有两只眼睛，伽古拉在心里纠正自己——正安静地看着他。

伽古拉把脸转过去，面朝舷窗。

飞船外面，K-729星已经变成了一个淡紫色的小点，在视野的边缘，很快就会被黑色的宇宙吞没。

他永远不会再去了。

不是因为怕被绑，不是因为麻烦。伽古拉在心里对自己说，不是因为这些。

是因为如果那群人再多说几句“命中之人”，他可能会在那颗星球上做一些不太文明的事情。

伽古拉把手插进口袋里，碰到那颗玻璃球和那面旧镜子。指尖传来两种不同的温度，一个温温的，一个凉凉的。

他闭上眼睛。

“凯。”

“嗯。”

“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我走在前面。你跟在我后面，别跟别人说话。”

“好。”

“不管谁跟你说话，你都别理。”

“……好。”

“听到没有？”

“听到了。”

伽古拉放心了。他靠在椅背上，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凯坐在副驾驶上，看着伽古拉睡着的侧脸。伽古拉睡着了之后，眉毛不再往下掉，嘴角不再绷着，整张脸的线条变得柔和了很多。

凯把视线移开，看着舷窗外。

飞船在宇宙中无声地航行，带着他们远离那颗奇怪的星球，前往下一个未知的地方。

凯把手伸进口袋里，碰了碰那块水母标本。

温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