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石买得很顺利。艾尔多星的矿石交易站就在村子的另一头,一个戴眼镜的艾尔人老头眯着眼睛看了伽古拉一眼,报了个价格。伽古拉还了价,老头又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报了个新价格。伽古拉再还,老头再报。来回三轮,成交。
伽古拉把矿石装进飞船的储物舱时,心情已经平复了大半。他告诉自己,刚才在村子里发生的一切都是因为艾尔人太热情了,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他的耳朵红是因为太阳晒的。他说那么多话是因为关心同伴的安全。跟吃醋没有一毛钱关系。
完美。逻辑闭环。
伽古拉关上储物舱的门,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发现凯不在旁边。
他环顾四周。凯站在交易站旁边的一块空地上,蹲着,面前趴着一只动物。
伽古拉走过去。
那只动物长得有点像地球上的鹿,但体型小一圈,毛色是浅绿色的,和艾尔多星的土地颜色融为一体。它趴在地上,左前腿以一个不太自然的角度歪着,整个身体微微发抖,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
凯蹲在它旁边,手轻轻地放在它的背上,慢慢抚摸着。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那只鹿——或者说鹿状生物——在凯的抚摸下渐渐停止了发抖,但左前腿还是歪着,不敢着地。
“腿断了。”凯头也没抬,知道伽古拉站在身后,“应该是被什么东西夹过,骨头没碎,但是错位了。”
伽古拉低头看了看那只鹿的腿。他看不出来骨头有没有碎、有没有错位,但既然凯说了,那就是这样。
“你想干什么?”伽古拉问。
“接回去。”凯说。他把医疗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地上,拉开拉链。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止血贴、绷带、消毒喷雾、外伤药膏、缝合针线,还有几样伽古拉叫不出名字的工具。
凯从医疗包里拿出两片细长的金属夹板和一卷绷带,然后把消毒喷雾喷在手上,搓了搓。
他看着那只鹿,轻声说了句什么。伽古拉没听清,但从语气来判断,大概是在说“别动”或者“没事”。
凯的双手握住鹿的左前腿,动作很轻。他的手指沿着腿骨慢慢地摸了一遍,在某个位置停下来,微微按了按。鹿的身体抖了一下,但没有挣扎。
凯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的手腕一抖,伽古拉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咔嗒”。
鹿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被吓了一跳。它试着把左前腿放下来,踮了踮,又缩回去,又踮了踮。
凯已经把夹板放在腿的两侧,用绷带一圈一圈地缠起来。他的动作很快,比给人处理伤口的时候还快——给人包扎时他还会注意力度和舒适度,给鹿包扎时他完全进入了“手术室模式”,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犹豫。
绷带缠完了。凯打了个结,轻轻拍了拍鹿的屁股。
鹿站起来,左前腿悬空了半秒,然后放下来,试探性地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拐得不厉害,只是微微有一点跛。
它转过头,用那双湿润的眼睛看了凯一眼,然后小跑着朝远处的绿色平原跑去,很快消失在草丛里。
凯把夹板和剩余的绷带收回医疗包,拉好拉链,站起来。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伽古拉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他从很早以前就知道凯在医疗这件事上有一种特殊的天赋。不只是技术好、速度快,而是有一种和患者之间的连接——动物也好、宇宙人也好、人类也好,到了凯手里都会安静下来,配合他的处理。伽古拉见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但每次看到,还是会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是佩服。伽古拉不会用“佩服”这个词来形容对凯的感觉。更准确地说,是一种“这家伙天生就该干这个”的确认感。
“你不当医疗兵真是可惜了。”伽古拉说。
凯把医疗包抱回怀里。
“我本来就是医疗兵。”凯说。
“我是说以前。后来你不当了,去当什么奥特曼,天天打架,浪费天赋。”
凯想了想。
“打架也挺好的。”凯说,“打架的时候也能救人。”
伽古拉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他们离开艾尔多星的时候,长老带着一群艾尔人在村口挥手送别。伽古拉目不斜视地走过,假装没看到长老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凯跟在后面,对长老点了点头。
上了飞船,伽古拉设定好航线,靠在驾驶座上。
凯坐在副驾驶,把医疗包打开,把刚才用过的东西重新归位。夹板擦干净了,绷带换了一卷新的,消毒喷雾的盖子拧紧了。
伽古拉看着他的动作。
“凯。”
“嗯。”
“刚才那只鹿,你收了多少钱?”
凯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点困惑。
“不收钱。”凯说。
“医疗兵干活不收钱?”
“它没钱。”凯说。
“那它给了你什么?”
凯想了想。
“它看了我一眼。”凯说。
伽古拉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你一直这样。”他说,语气听不出是吐槽还是感慨,“以前也是。帮人治病不收钱,人家送你东西你不收,收了转头又送给别人。你活着不花钱的吗?”
凯把医疗包的拉链拉好。
“你花钱。”凯说。
伽古拉猛地从椅子上直起身。
“什么?”
“你花钱。”凯重复了一遍,“你买东西,我跟着你。你付钱,我吃。你没钱了会去接悬赏,接了悬赏就有钱了。”
伽古拉张着嘴,发现自己竟然又无法反驳。
“所以你把我当提款机?”伽古拉的眉毛挑了起来。
凯看着他。
“不是。”凯说,“你是伽古拉。”
伽古拉盯着他看了两秒,把脸转过去,重新靠在椅背上。
“你的逻辑总是很奇怪。”伽古拉说,“该讲逻辑的时候你讲感情,该讲感情的时候你讲逻辑。你到底是哪种人?”
凯想了想。
“跟着你的人。”他说。
伽古拉沉默了很久。
飞船的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充斥在整个驾驶舱里,控制台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外面的星空在快速后退,远处的星系像一团团模糊的光雾。
“凯。”
“嗯。”
“下次给动物治病,收点东西。”伽古拉说,“不一定收钱,收点有用的。别什么都白干。”
“好。”凯说。
沉默了几秒。
“但那个鹿,”凯补充道,“它看我的那一眼,挺有用的。”
伽古拉转过头看着凯。
凯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开玩笑。他真的觉得那只鹿的“一眼”是有用的。
伽古拉把脸转回去。
“你真是个怪人。”他说。
“嗯。”凯说。
“我说你怪,你就‘嗯’?”
“你说得对。”
伽古拉闭了闭眼,深呼吸了一下。
“我去后面拿吃的。”他站起来,朝后舱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
“你要什么口味?”
“梅子的。”
“没有梅子的了。上次买的全被你吃了。”
凯想了想。
“那伽古拉吃什么口味的?”
“原味的。”
“那我吃原味的。”
伽古拉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后舱走。
打开冷藏柜的时候,他发现最里面还躺着一个梅子饭团。上次多买了一个,塞在最里面,被其他东西挡住了。
伽古拉把梅子饭团拿出来,放在一边,又拿了两个原味的。
他回到驾驶舱,把梅子饭团递给凯。
“不是没有梅子的了吗?”凯接过饭团,看了看。
“我记错了。”伽古拉坐回驾驶座,打开自己那份原味饭团,咬了一口。
凯看着手里的梅子饭团,看了两秒。
“你记性很好。”凯说。
“记性再好也有记错的时候。”
“你不喜欢梅子的。”凯说,“所以你记错的东西,都是跟梅子有关的。”
伽古拉嚼着饭团,眼睛盯着控制台,绝不看凯。
凯低下头,打开梅子饭团的包装,咬了一口。
飞船的舷窗外,艾尔多星浅绿色的轮廓在视野中慢慢缩小,最后变成一个绿色的光点,消失在星河里。凯的口袋里放着那个从集市上买的玻璃球,紫色的花瓣在里面缓缓转动。
他吃完最后一口饭团,把包装纸叠成一个整齐的方块,塞进口袋里。
“伽古拉。”
“又怎么了?”
“谢谢。”
“谢什么?”
凯没有回答。他把医疗包放在膝盖上,拉链上的饭团挂件在飞船的灯光下一晃一晃的。
伽古拉等了五秒钟,没有等到回答,嗤了一声,没有追问。
控制台上的导航图显示,前方是一片空旷的星域,至少两天内不需要停靠。伽古拉设好了自动驾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凯说的是谢什么。
但他不需要确认。
有些话,不说出来比说出来更有分量。
伽古拉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凯看着伽古拉的侧脸,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转向舷窗外无尽的星空。
医疗包搁在膝盖上,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所有的医疗用品。止血贴按“手臂”“腿”“躯干”“头部”分好了类。夹板擦干净了,绷带换了新的,消毒喷雾的盖子拧得很紧。
随时可以用。
凯把手搭在医疗包上,手指轻轻叩着拉链。
飞船在宇宙中无声地前行,带着他们去往下一个未知的星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