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购完物资后,飞船继续航行。
伽古拉设了条长航线,接下来两天都不需要中途停靠。他靠在驾驶座上,百无聊赖地翻着集市上顺手买的一本宇宙美食杂志——封面是一盘发着光的料理,标题写着“全宇宙最受欢迎的十大 comfort food”。
伽古拉翻了翻,看到其中一页介绍了一种叫“佐藤星炖菜”的东西,做法看起来不复杂,配料在飞船上基本都有。他把杂志合上,又翻开,又合上。
凯在旁边整理医疗包。这几天他已经把医疗包里的东西重新分类了无数次,分类标准从“按用途”变成了“按大小”,又从“按大小”变成了“按颜色”。现在他正在按“伽古拉最可能受伤的部位”重新排列。
伽古拉看了他一眼。
凯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捏着止血贴的动作很轻很稳。这双手处理过无数伤口,缝合过无数创面,在宇宙最恶劣的环境下救过人命。
但现在这双手正在把一堆止血贴按照“手臂”“腿”“躯干”“头部”分成四堆。
伽古拉嘴角抽了抽。
“你那个分类法,”伽古拉说,“头部受伤用头部止血贴,手臂受伤用手臂止血贴?止血贴还分部位?”
凯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分。
“分清楚拿得快。”他说。
“你拿止血贴的速度能快零点几秒?”
“零点几秒也是时间。”
伽古拉摇了摇头,把杂志扔到一边,站起来朝飞船后舱走去。
后舱有个小厨房,与其说是厨房,不如说是一个带加热功能的水槽加一个迷你冷藏柜。伽古拉打开冷藏柜,把里面的东西翻出来看了看——有从集市上买的速食饭团、真空包装的宇宙香肠、几瓶饮料,还有一些零散的食材。
他翻了翻,找到了杂志上说的那种紫色根茎类蔬菜。飞船上居然有,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买的,可能是上次补给的时候顺手拿的。
伽古拉把那种紫色根茎拿在手里看了看,又看了看冷藏柜里的其他东西。佐藤星炖菜需要的配料大部分都有,缺的几种可以用别的代替——反正都是炖菜,能吃就行。
他卷起袖子。
“伽古拉?”凯的声音从驾驶舱方向传来,“你在干什么?”
“做晚饭。你坐着别动。”
安静了两秒。
凯出现在了厨房门口,抱着医疗包。
“我说了坐着别动。”伽古拉头都没回。
凯没动,但也没走,就站在门口看。
伽古拉从冷藏柜里拿出紫色根茎、几块冷冻肉、一盒不知道什么成分的浓缩汤料,还有一把看起来像是葱但颜色是蓝色的蔬菜。他把这些东西在料理台上摆开,然后拿起刀。
刀是他自己的刀。不是蛇心剑——他还没疯到用蛇心剑切菜。是一把普通的厨房刀,但伽古拉拿着的时候气势像在握剑。
他切紫色根茎。
第一刀下去,根茎滚了一下,切歪了。第二刀,切得薄厚不均。第三刀,切到了自己的手指。
伽古拉“嘶”了一声,把手指缩回来。
血珠冒了出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凯走到他旁边,放下医疗包,拉过他的手看了一眼伤口。
“不深。”凯说,“但是要贴一下。”
他撕了一片止血贴,端端正正地贴在伽古拉的食指上。贴完了还按了按边角。
“继续。”凯说,退回到门口站着。
伽古拉低头看了看手指上的止血贴,又看了看案板上切得乱七八糟的紫色根茎。
他把刀放下,换了一种方式——用能量凝聚出微型剑气,凌空切菜。
剑气精准,速度快,厚薄均匀,完美。
凯在门口看着,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用剑气切菜。”凯说。
“怎么了?”
“你的剑气是用来打怪兽的。”
“谁规定的?”伽古拉把切好的紫色根茎扫进锅里,动作利落,“剑气是我的,我想用来切菜就用来切菜。”
凯没接话,但伽古拉余光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接下来是炒肉。伽古拉开火,倒油,油热了之后把肉放进去。
肉一下锅,油就炸了。滚烫的油星子四处飞溅,伽古拉侧身躲了两滴,第三滴溅在他手背上,烫出一个红点。
凯又走过来了。
“不用。”伽古拉抢在他前面说。
凯已经撕好了一片新的止血贴。
“这是烫伤,不是割伤。”伽古拉说,“烫伤不用贴止血贴。”
“哦。”凯把止血贴收回去,“那涂烫伤膏。”
他从医疗包里掏出一支小管子,挤出一点透明的膏体,涂在伽古拉手背的红点上,轻轻抹开。药膏凉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味。
“好了。”凯把管子收回去,退回到门口。
伽古拉看着手背上那一小坨透明膏体,沉默了两秒,然后继续炒肉。
肉炒好了,加汤料,加水,加紫色根茎,加那种像葱的蓝色蔬菜。伽古拉盖上锅盖,设定好时间,靠在料理台边上等。
厨房里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汤料的味道、肉的味道、紫色根茎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不太像是食物的气味。
凯站在门口,安静地闻了闻。
伽古拉观察着凯的表情变化。
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怎么样?”伽古拉问。
“还没吃到。”凯说。
“我问的是味道闻起来怎么样。”
凯又闻了闻。
“还行。”他说。
伽古拉看着他的脸。凯说“还行”的时候,脸上的肌肉没有任何不自然的抽动,眼神也没有躲闪。他是认真的。
伽古拉稍微放心了一点。
二十分钟后,伽古拉关火,掀开锅盖。
一股浓烈的、冲鼻的气味从锅里涌出来,瞬间充满了整个厨房。那股气味复杂到难以用语言描述——有酸味,有苦味,有一点点焦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化学制剂般的味道。
伽古拉往后退了半步。
凯站在门口,没有退。
伽古拉盛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给凯。他在驾驶舱的小桌板上放下两碗炖菜,然后坐下来,拿起勺子,看着自己面前那碗紫黑色的糊状物。
颜色不对。杂志上的图片是金黄色的。他做出来的是紫黑色的。
凯已经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伽古拉盯着他。
凯嚼了嚼,咽下去。
表情没变。
“怎么样?”伽古拉问。
“还行。”凯说,又舀了一勺。
伽古拉看着凯面不改色地吃掉了半碗炖菜,心里产生了一丝动摇。也许他做的其实不难吃?也许只是卖相差了点?也许那股化学制剂般的味道只是错觉?
他舀了一勺,放进自己嘴里。
那一瞬间,伽古拉的表情变化非常丰富。先是皱眉,然后抿嘴,然后整个五官都微微扭曲了一下。
他放下勺子,端起桌上的水杯一饮而尽。
“别吃了。”他伸手去拿凯的碗。
凯把碗往旁边挪了挪,躲开伽古拉的手。
“不难吃。”凯说。
“你觉得不难吃是因为你味觉有问题。”
“你觉得难吃是因为你不喜欢吃苦的。”
伽古拉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碗紫黑色的糊状物,想起凯之前说过的话——你不喜欢吃苦的。
他拿起勺子,又尝了一口。仔细品了品。确实是苦的。那股化学制剂般的味道,实际上是某种根茎被煮过头之后释放的苦味,混着汤料的咸味和肉的油腻,形成了一种灾难性的味觉体验。
但如果不仔细品,只把它当成“能吃的东西”来吃的话——
“还是难吃。”伽古拉说。
凯已经把那碗炖菜吃完了。他放下碗,拿起伽古拉面前那碗还没动过的炖菜,放到自己面前。
“不用,倒掉就行。”伽古拉说。
凯没说话,低头开始吃第二碗。
伽古拉看着他。凯吃东西的样子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一口一口的,表情没有任何勉强。如果不是伽古拉自己尝过那碗炖菜,他会以为凯在吃一顿正常的晚餐。
“你是不是味觉真的有问题?”伽古拉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
凯咽下一口炖菜,抬头看他。
“没有。”凯说。
“那你怎么吃得下去?”
“因为是你做的。”
伽古拉的手在臂弯里敲了一下。凯已经低下头继续吃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因为今天是星期二”。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比任何夸张的表白都更具杀伤力。
伽古拉把脸转向舷窗,看着外面黑色的宇宙和遥远的星光。
窗玻璃上映出凯的侧脸,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吃着那碗难吃到令人发指的炖菜。
“明天不做了。”伽古拉说。
“嗯。”凯应了一声。
“以后都不做了。”
“嗯。”
沉默了一会儿。
“凯。”
“嗯。”
“买点食谱。”
凯抬起头看他。伽古拉还是看着窗外,但耳朵尖的颜色和外面那颗红色恒星几乎一模一样。
“好。”凯说。
他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炖菜吃完了。
然后他站起来,把两个碗拿到后舱洗了。伽古拉坐在驾驶座上,听到后舱传来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然后是凯走回来的脚步声。
凯在副驾驶上坐下来,把医疗包放在腿上,安静地看着窗外。
“伽古拉。”
“嗯。”
“你做饭的时候用了剑气。”
“说了,我乐意。”
“下次切菜的时候,剑气角度低一点,切出来的片会更薄。”
伽古拉转过头看着凯。凯的表情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但眼神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调侃,不是嘲笑,是那种很认真地给出建议的样子。
“你会做饭?”伽古拉问。
“不记得了。”凯说,“但刚才看你切的时候,觉得角度可以再低一点。”
伽古拉沉默了片刻。
“行。下次你来切。”
“好。”凯说,然后补充了一句,“你做。”
“凭什么我做?”
“你做的好吃。”
伽古拉张了张嘴。他觉得凯说“好吃”的时候,眼神真诚得不像是在说谎。但伽古拉亲自尝过那碗炖菜,他知道那不是真的。凯说的“好吃”,跟他说的“好吃”不是一个意思。
伽古拉把脸转回去,不说话了。
凯把手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碰了碰那块水母标本,温温的。
飞船继续向前,航行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后舱的水槽里还残留着那碗炖菜的紫色残渣。伽古拉决定明天在打扫之前先开窗通风——如果飞船有窗的话。
他设好自动驾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伽古拉。”
“嗯。”
“明天还做炖菜吗?”
“不做。”
“那做什么?”
“饭团。”
“梅子的?”
“闭嘴。”
凯不说话了。但伽古拉听到旁边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笑声,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不注意根本听不到。
伽古拉没睁眼。
但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