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医者的诊断结果让伽古拉心情复杂。医生是个长着六只手的老年宇宙人,围着凯转了三圈,用各种仪器扫描了一遍,得出的结论是:记忆没有被删除,只是被一层能量封印覆盖了。封印会随着时间慢慢减弱,也可能在某些刺激下突然破裂。至于什么时候恢复,说不准。
伽古拉付了诊金,拿了医生开的几瓶据说能“滋养神经”的营养剂,带着凯离开了诊所。
“所以我的脑子没坏。”凯在回飞船的路上说。
“本来就没坏。”伽古拉走在前头,“就是被盖住了。”
“那盖住的东西会自己掀开吗?”
“说不好。可能明天,可能明年,可能永远不掀。”
凯沉默了几步路。
“那就不掀吧。”他说。
伽古拉回头看了他一眼。凯的表情没有任何不甘或惋惜,就是很平静地接受了一个事实。伽古拉没说什么,把脸转回去继续走。
飞船重新进入宇宙后,伽古拉调整了航线。他的计划是找个大一点的星际集市补给物资——之前的补给站太简陋,很多东西买不到。最近的集市在三个星系之外,以飞船的速度大概一天能到。
“到了集市别乱跑。”伽古拉靠在驾驶座上,对副驾驶的凯说,“那种地方人多手杂,你一个失忆的被人拐走了我懒得找。”
“你说过不负责找。”凯说。
“对,所以你别丢。”
凯点了点头,把医疗包抱紧了一点。
星际集市坐落在三颗小行星的交汇处,由无数艘废弃飞船拼接而成,经过几百年的扩建,已经形成了一个错综复杂的立体建筑群。集市里卖什么的都有——食物、武器、飞船零件、不明来源的古董、据说能让人永生的药水,以及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宇宙生物。
伽古拉把飞船停靠在集市的第四层泊位,带着凯从入口走了进去。
凯一进集市就停住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东西太多了。他的视线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像一个从来没逛过街的人突然被扔进了购物中心。
“走。”伽古拉在他前面喊了一声。
凯跟上去,但眼睛一直在看两边的东西。
路过一个卖发光植物的摊位时,他的脚步慢了半拍。路过一个卖各种形状石头的摊位时,他又慢了半拍。路过一个卖手工编织围巾的摊位时,他直接停下来了。
伽古拉走出去十几步,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了。
他回头。凯站在围巾摊位前,正伸手摸一条深蓝色的围巾。
“凯。”伽古拉走回去,“你在干什么?”
凯转过头,手里拿着那条深蓝色围巾,表情认真得像是在挑选手术器械。
“这个颜色像你。”凯说。
伽古拉看了一眼那条围巾。深蓝色,带一点暗纹,没什么特别的。
“哪里像我了?”
“你说你不喜欢张扬的颜色。”凯说,“这条不张扬。”
伽古拉张了张嘴。他不记得自己说过不喜欢张扬的颜色。但凯记得——或者说,凯的身体记得。
“不买。”伽古拉说,把围巾从凯手里抽出来放回摊位上,拉着他的袖子往前走。
凯被拽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这次是一个卖小饰品的摊位,上面挂满了各种吊坠、手链、耳环。凯拿起一个银色的环形吊坠,对着光看了看。
“这个像你的剑。”凯说。
“不像。”
“圆的。”
“我的剑是弯的。”
“吊坠也是弯的。”凯把环形吊坠举到伽古拉面前,“你看,一个圈,弯的。”
伽古拉看了一眼那个环形吊坠。确实是个圈。说它像蛇心剑的弧度,也不是完全说不通。但伽古拉不想承认凯在审美这件事上居然有一点道理。
“不买。”伽古拉又把他拽走了。
接下来半个小时,伽古拉深刻体会到了“带失忆的人逛集市”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凯看到了会发光的石头,停下来看。伽古拉说“不买”,凯就放下,走两步,又停下来看另一个东西。伽古拉说不买,凯又放下。每一个东西他都认真看,认真摸,认真问“这个像不像你”或者“这个有没有用”,然后在伽古拉说“不买”之后平静地放下,继续往前走。
伽古拉从一开始的“不买”,到后来的“那个太贵了”,到后来的“你喜欢你就拿着吧我懒得说了”。
“你说什么?”凯转过头。
伽古拉闭了闭嘴,意识到自己刚才说漏了。
“我说你喜欢就拿着吧。”他的语速很快,试图把这句话变成一个无害的背景音,“反正也不贵,买了省得你一直看一直看,看得我眼烦。”
凯看了他一眼,然后从摊位上拿起一个小小的玻璃球。球里面封着一朵干枯的花,花瓣是淡紫色的,在球里悬浮着,缓缓转动。
凯把玻璃球递给伽古拉。
“给我干什么?”伽古拉看着手里的玻璃球。
“给你买的。”凯说。
伽古拉愣了一下。
“你已经买了好几样了。”凯说,“吃的、水母、饭团挂件。我还没给你买过。”
“我不需要。”
“嗯。”凯说,然后继续往前走。
伽古拉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玻璃球。里面的紫色花瓣还在缓缓转动,在集市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把玻璃球塞进口袋,跟了上去。
“凯。”
“嗯。”
“你刚才买的那些东西,自己拿。”
凯回头看他。伽古拉已经把玻璃球收起来了,表情冷淡,步子迈得很大。
“那个球呢?”凯问。
“扔了。”
凯看着他空空的双手,没再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采购清单上的东西还没买完。伽古拉黑着脸走在前面,凯跟在右手边,手里已经多了好几个小袋子——有发光的石头,有形状奇怪的金属片,有不知道是什么动物毛做的钥匙扣。伽古拉每说一次“不买”,凯就点头,然后平静地掏出钱买下来。
到了第五次,伽古拉放弃了。
“你到底买这些干什么?”伽古拉指着凯手里那个毛茸茸的钥匙扣。
“好看。”凯说。
“好看有什么用?”
凯想了想:“看着心情好。”
伽古拉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他决定专心采购物资,不再管凯在买什么。反正花的不是他的钱——凯虽然失忆了,但口袋里的星际通用货币倒是一分没少,伽古拉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物资采购还算顺利。伽古拉买了足够的食物、水和燃料,还顺手买了几个飞船备用零件。凯全程跟在后面,没有再停下来看东西,只是安静地跟着。
伽古拉付完燃料的钱,转身,发现凯不在身后。
他环顾四周。
凯蹲在集市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小摊位前。那个摊位卖的是二手杂货,东西堆得乱七八糟,没有分类,没有标价,连摊主都不知道跑哪去了。
伽古拉走过去。
“又看到什么了?”
凯抬起头,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举到伽古拉面前。
是一面小镜子。巴掌大小,边框是金属的,已经有些氧化发暗了。镜面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但整体还算完整。
“这是什么?”伽古拉问。
“镜子。”凯说。
“我看得出来是镜子。你买镜子干什么?你又不照镜子。”
凯把镜子翻过来,让伽古拉看背面。
背面上刻着一个图案——一把剑和一个医疗包,刻得很粗糙,像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手工刻上去的。剑刻得像一根棍子,医疗包刻得像一个方块。
伽古拉的动作僵住了。
“这是你刻的。”凯说。不是疑问句。
伽古拉从凯手里拿过镜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金属边框的氧化程度很深,少说也有几百年的历史。背面的刻痕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但那个棍子一样的剑和方块一样的医疗包还是能辨认出来。
他想起了一件事。
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他还是个年轻气盛的佣兵,凯还是个跟在他后面学东西的医疗兵。他们路过一个集市,凯在一堆破烂里翻出这面镜子,翻来覆去看了很久。伽古拉当时说“喜欢就买”。凯说“不买,没什么用”。然后伽古拉趁凯不注意,买下了这面镜子,在背面刻了剑和医疗包的图案,偷偷塞进了凯的行李里。
他以为凯从来没有发现过。
“你什么时候知道是我刻的?”伽古拉问。
凯想了想。
“看到的时候就知道。”凯说,“那个剑刻得像棍子,只有你会把剑刻成棍子。”
伽古拉张了张嘴,把嘴闭上了。
他想反驳,但他画的简笔画小人确实把剑画成了棍子,这是不争的事实。他没想到自己画工差这件事,会在几百年后被当成辨认证据。
“这面镜子怎么在这?”伽古拉问。
“不知道。”凯说,“可能是我弄丢了,被别人捡到,又卖到了这里。”
他把镜子翻过来,看着镜面上那几道细小的划痕。银色的镜面映出他的眼睛,干干净净的,但伽古拉觉得那双眼睛里好像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买不买?”凯问。
伽古拉看了一眼那个没有摊主的摊位,又看了一眼凯手里的镜子。
“不用买。”他说,伸手从凯手里把镜子拿过来,“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他把镜子收进口袋,和那个紫色花瓣的玻璃球放在一起。两个东西在口袋里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凯看着他收镜子的动作,没说话。
伽古拉转身继续往前走。
“伽古拉。”
“又怎么了?”
“你刚才说我的东西是你买的,所以是你的。”
“对。”
“那我现在是你的吗?”
伽古拉的脚步猛地一停,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他转过身瞪着凯,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你——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在集市上买的东西。”凯指了指自己怀里抱着的那堆小袋子,“水母是你买的,饭团挂件是你买的,石头也是你买的。按照你刚才说的,你买的都是你的。”
伽古拉张着嘴,一时间竟找不到反驳的角度。
“但我不是买的。”凯说,“所以不算。”
伽古拉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你是跟过来的。”他说,语速快得像在背课文,“跟过来的不算买的。你自由身,爱去哪去哪,跟我没关系。我只是暂时带着你,等你想起来以前的破事你就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说这些有的没的,走了。”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凯站在原地,看着伽古拉几乎是在逃跑的背影。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袋子们。
“他说了好多话。”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然后跟上去。
伽古拉的步子迈得很大,凯跟得不紧不慢,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集市的灯光在头顶连成一片,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伽古拉的口袋里,玻璃球和镜子轻轻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没把镜子拿出来还给凯。
凯注意到了,但没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一个在前面大步流星,一个在后面不紧不慢,穿过星际集市熙熙攘攘的人群,朝飞船停泊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