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在那颗淡紫色星球上着陆的时候,已经是当地时间的深夜了。
宇宙医者的诊所建在星球表面一片开阔的平原上,建筑不高,圆顶,外墙是白色的,在紫色大地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扎眼。诊所门口亮着一盏灯,灯光是暖黄色的,在这颗色调偏冷的星球上看起来像是某种邀请。
伽古拉把飞船停在诊所门口的停机坪上,关掉引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脸上的止血贴还贴着。凯贴的,贴得很端正,位置精准,边角压得服服帖帖。伽古拉好几次想撕掉,但每次伸手碰到那个边角,又把手放下来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撕。是因为凯会看到。
如果凯看到他撕掉自己贴的止血贴,凯不会说什么,甚至不会有什么表情变化。但伽古拉知道,凯会注意到。凯对伤口和包扎这件事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关注度,撕掉止血贴这件事在他眼里大概等同于“把刚刚愈合的伤口重新撕开”。
伽古拉不想被凯用那种“你又不好好处理伤口”的眼神看。
所以他没撕。
反正也没人认识他。在这颗不知名的星球上,脸上贴个止血贴又不会死。
“到了。”伽古拉说,“今天太晚了,明天再去找那个医生。”
凯点了点头,抱着医疗包,跟着伽古拉下了飞船。
诊所旁边有一排供访客住宿的小屋,伽古拉租了最靠边的一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一盏灯,比之前那颗小行星上的旅店还简陋。但胜在安静,窗外就是淡紫色的平原,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颗很大的卫星,发着银白色的光。
伽古拉看了一眼室内的陈设,沉默了两秒。
一张床。
凯已经走进去了,正在把医疗包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拉开窗帘,看着窗外的卫星发呆。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映成一片柔和的银白色。
伽古拉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
“只有一张床。”他说。
“嗯。”凯说。
“你睡地上还是我睡地上?”
凯转过身看着他,表情里带着一点困惑。
“为什么要睡地上?”凯问。
“因为只有一张床。两个人睡不下。”
凯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床,又抬头看了一眼伽古拉。
“睡得下。”凯说。
伽古拉深吸一口气。
“上次你在我床上睡得像个八爪鱼,你知道你占了多少面积吗?你一个人占了三分之二的床,我差点被你挤到地上去。”
凯想了想。
“那我睡里面,靠墙。”他说,“这样不会挤到你。”
伽古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发现自己在“和凯争论床的归属”这件事上,从来就没有赢过。不是因为凯有道理,是因为凯根本不觉得这是个值得争论的问题。在他看来,床就是用来睡的,两个人就两个人睡,挤一点没关系。伽古拉说挤,凯就说那我靠墙。问题解决了。
伽古拉把门关上,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
他先去了趟浴室——说是浴室,其实就是一个小隔间里有个花洒,水压不太稳定,水温也不太稳定。伽古拉简单冲了一下,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出来,发现凯已经把被子在床中间叠成了一道矮墙。
“这个做什么?”伽古拉指着那道被子做的墙。
“分界线。”凯说,“你说我睡得像个八爪鱼,有这个就不会碰到你了。”
伽古拉看着那道歪歪扭扭的被子墙,嘴角抽了抽。
“你从哪学的?”
“电视上。”
“这地方有电视?”
“刚才柜子里有个屏幕,打开就能看。”凯坐在床的一侧,拍了拍自己这边的床垫,“你睡那边。”
伽古拉看了一眼凯——凯已经换好了睡觉的姿势,枕头拍松了,被子拉到了胸口,医疗包放在枕头旁边,整个人直直地躺在床的右侧,像一根规规矩矩的木头。
凯拍了拍左边的床垫。
“这边是你的。”他说。
伽古拉沉默了片刻,走过去,在左侧躺下。
被子墙在两人之间矗立着,像一道微型的山脉。凯的头发丝有几根越过了山顶,搭在伽古拉的枕头上。伽古拉看了一眼,没有说。
灯关了。
房间陷入黑暗。窗外的银色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叫,听不出是动物还是机器,声音低低的,像在哼一首不知名的曲子。
伽古拉闭上眼睛。
被子墙的另一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凯又比他先睡着了。
伽古拉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月光。
“凯。”他轻声喊了一句。
没有回应。凯已经睡着了。
伽古拉侧过头,隔着那道被子墙看凯的轮廓。月光描出了他的侧脸,鼻子,嘴唇,睫毛上细细的光。
伽古拉把脸转回去,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今天在飞船上,凯敲舷窗的那个画面。玻璃那边的嘴唇无声地动着,吐出“小心”两个字。那个画面让伽古拉的胸口某个位置不太舒服,不是疼,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拨了一下。
伽古拉把手搭在额头上,遮住月光。
“麻烦。”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第二天早上,伽古拉是被一个声音吵醒的。
不是闹钟。是凯的声音。
“伽古拉,你过线了。”
伽古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的手搭在被子墙上,手指已经越过了“国境线”,落在凯那边的床单上。
凯已经醒了,正侧躺着,看着他。被子墙上被伽古拉的手压出了一个凹坑,摇摇欲坠。
“你手好重。”凯说,“被子要倒了。”
伽古拉把手缩回来,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凯。
“是你把被子叠在中间的。”
“嗯。”
“倒了就倒了,再叠起来就行了。”
“嗯。”
伽古拉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凯坐起来了,正在把坍塌的被子墙重新叠好。叠得很认真,一下一下地拍,把边缘压平。
伽古拉闭上眼睛,打算再躺一会儿。
“伽古拉。”
“嗯。”
“你今天有空吗?”
“什么事?”
“我有个东西想跟你说。”
伽古拉翻过身,看着凯。凯已经把被子墙叠好了,端端正正的,像一堵微型的城墙。他坐在城墙后面,手里拿着医疗包,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说。”伽古拉坐起来,靠在床头。
凯把医疗包放在腿上,双手搭在拉链上。
“昨天你在外面打怪兽的时候,”凯说,“我在飞船里想了一件事。”
伽古拉没插嘴,等他继续。
“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凯说,“你说我以前很厉害,会变成奥特曼,会用圆环。这些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怎么处理伤口,怎么跟着你。”
伽古拉点了点头。
“我不会打架。”凯说,“昨天你被那个东西打飞的时候,我站在飞船里,什么都做不了。我想出去,但出去了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伽古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所以我想了想。”凯抬起头,看着伽古拉的眼睛,“我要一直跟着你。你去哪我去哪。你打架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你要是受伤了,我就给你包扎。”
“你昨天说过了。”伽古拉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你说以后跟着我,不让我乱跑。”
“昨天说的是‘你不许乱跑’。”凯说,“今天说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凯把医疗包抱进怀里。
“昨天说的是约束你。”凯说,“今天说的是要求我自己。不管你去哪里,我都跟着。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伽古拉看着凯。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凯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凯的表情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没有什么波澜。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很长时间的考虑,不是随口说的。
“你失忆了还这么能说。”伽古拉说,声音有点涩。
“也就跟你说。”凯说。
沉默了一会儿。
伽古拉从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淡紫色的平原在晨光中延伸到天边,那颗银白色的卫星已经落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颗橙红色的恒星,低低地挂在地平线上,把整个天空染成紫红相间的颜色。
“行。”伽古拉说,背对着凯。
“什么?”凯问。
“我说行。”伽古拉拉着窗帘的边角,没回头,“你想跟着就跟着。但我先说好,我这个人脾气不好,说话难听,打架的时候顾不上你。你要是跟丢了或者被吓跑了,我不负责找。”
“不会跟丢。”凯说。
“你就这么确定?”
“嗯。”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很稳,“以前也没跟丢过。”
伽古拉的手在窗帘上攥紧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凯。凯已经从床上下来了,抱着医疗包,站在晨光里。被子墙被他拆了,被子整齐地叠在床尾,分界线消失了。
“你以前的事不是不记得了吗?”伽古拉问。
凯想了想。
“不记得。”他说,“但‘没有跟丢过’这件事,我觉得是对的。身体记得。”
伽古拉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走。”他说,拿起外套披在身上。
“去哪?”
“找个医生修你的脑子。”
凯跟在他身后走出房间,顺手关了灯。医疗包抱在怀里,拉链上的饭团挂件在晨光下一晃一晃的。
走了两步,凯忽然开口。
“伽古拉。”
“说。”
“刚才那个约定,算不算?”
伽古拉的脚步没停。
“什么约定。”他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疑问还是假装没听懂。
“一直跟着你。”凯说。
伽古拉走在前面的背影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算。”他说,声音不大,但凯听到了。
宇宙医者的诊所在清晨的光线中白得发亮,圆顶上的露珠反射着橙红色的阳光,像一颗巨大的珍珠。
凯走在伽古拉右手边,医疗包抱在怀里,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放着那块水母标本。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橙红色的。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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