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兽事件之后,补给站暂时恢复了平静。
伽古拉本来打算当天就走的——他的原计划是带着凯继续赶路,找个靠谱的宇宙医者看看情况。但凯在收拾东西的时候说了一句“昨晚没睡好”,伽古拉就改口说“再住一晚,省得你在路上晕倒给我添麻烦”。
凯没拆穿他。
于是两人在旅店又多住了一天。
旅店的房间不大,两张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宇宙通用型号的旅店配置,千篇一律,连窗帘的颜色都透着一股流水线的敷衍。
伽古拉坐在靠窗那张床上,百无聊赖地擦剑。凯坐在靠墙那张床上,把医疗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又一样一样重新装回去。
“……你已经装了第三遍了。”伽古拉说。
“东西放乱了。”凯头都没抬。
“放乱了就放乱了,又没人用。”
“我要用。”凯把止血贴按大小排好,整整齐齐地塞进夹层,“乱了找不到。”
伽古拉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嗤了一声,低头继续擦剑。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发现凯已经不在床上了。
伽古拉转头——床铺空了,医疗包也不见了,浴室的门开着,没人。
他正要站起来,门开了。
凯端着两个杯子和一壶水走进来。他把一个杯子放在伽古拉的床头柜上,倒满水,然后端着另一个杯子坐回自己床上,喝了一口。
“你什么时候去接的水?”伽古拉问。
“刚才。”凯说,“走廊尽头有饮水机。”
“谁让你去的?”
“我自己。”
“我是说你出门怎么不说一声?”
凯喝了一口水,看了他一眼:“你擦剑的时候不喜欢别人在旁边。”
伽古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确实这样。擦剑的时候旁边站个人,他会烦躁。
但凯是怎么知道的?
他看了一眼凯,凯已经低下头,继续整理医疗包了,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伽古拉没问了。
到了晚上,问题来了。
伽古拉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干,就看到凯躺在了他的床上。
不是靠墙那张。是窗边那张。
凯的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医疗包放在枕头上,而凯本人侧躺在伽古拉的床上,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伽古拉站在浴室门口,毛巾搭在肩上,嘴角抽了抽。
他走过去,推了推凯的肩膀。
“喂。你睡错床了。”
凯没动。
“红凯。”
睫毛颤了颤,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凯!”伽古拉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嗯……”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含混地说了一句,“这边的窗户能看到星星……”
伽古拉看了一眼窗户。
是有星星。比靠墙那侧多几颗。
他沉默了几秒。
“那也不能睡我的床。”
凯没应他。呼吸声很快又变得均匀了。
伽古拉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瞪着凯。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瞪了大概十秒钟。
他弯腰,把凯搭在被子外面的手塞回被子里,又捡起掉在地上的枕头——也不知道凯是怎么睡的,枕头掉到了地上——拍了拍灰,塞到凯脑袋底下。
然后他关了灯,走到靠墙那张床上,躺下去。
床单是凉的。
被子是新换的,没有之前那床的厚度。
伽古拉翻了个身,面对着墙,闭上眼睛。
黑暗中,凯的呼吸声很轻,很规律,一声一声地传过来。
他以前听过这个呼吸声。
很久以前。在宇宙飞船上,在临时搭的帐篷里,在某个星球的草地上。凯总是睡得比他快,比他沉,呼吸规律得像节拍器。他守夜的时候,就听着那个声音判断身后的人是不是还活着。
伽古拉睁开眼,看着面前那面白墙。
“麻烦。”他小声说了一句,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不知道过了多久,伽古拉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忽然感觉被子被掀开了一点。
他猛地睁眼。
凯站在他的床边,抱着自己的枕头,在黑暗中安静地站着。
“你干什么?”伽古拉的声音里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
“那边看不到星星了。”凯说。
“……什么?”
“云飘过来了,把星星挡住了。”
“所以呢?”
“所以我想睡这边。”
伽古拉深吸一口气,坐起来,看着黑暗中凯的轮廓。凯抱着枕头,表情看不清,但姿态很坦然,像是在陈述一个合情合理的需求。
“你几岁?”伽古拉问。
“跟你一样大。”凯说。
“那你能不能像个成年人一样自己睡?”
“成年人不可以换床睡吗?”
伽古拉被噎住了。
他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办法反驳这句话。因为从逻辑上讲,成年人确实可以换床睡。但问题根本不在于能不能换床,而在于——
“算了。”伽古拉把被子一掀,站起来,“你睡这边,我去睡那边。”
“可是那边的星星被云挡住了。”
“那你到底想怎样?!”
凯想了想:“挤一挤?”
伽古拉沉默了。
他不知道是凌晨的困意降低了他的判断力,还是凯那种“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的语气让他失去了吐槽的欲望。总之,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重新躺了下去,把被子拉回来,往床的一侧挪了挪。
“过来。”他说,语气像是有人拿枪顶着他的后背,“睡你的觉。别说话。别碰到我。”
凯抱着枕头,在伽古拉让出来的那半边床上躺了下去。
他把枕头摆好,躺平,被子拉到胸口。
“伽古拉。”
“闭嘴。”
“你的床比较暖和。”
伽古拉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凯也没再说话。
过了大概两分钟,伽古拉感觉到被子动了一下。凯往他这边靠了一点——没有碰到,但热源靠近了。
伽古拉还是没动。
又过了一分钟,凯的呼吸声变得均匀了。
他睡着了。
伽古拉慢慢睁开眼,侧过头。凯的脸在黑暗中看不太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睫毛微微颤着,嘴角没有完全合拢,像是说到一半的话忘了收尾。
他看了两秒,把脸转回去,闭上眼睛。
凯不知道的是——这张床其实也看不到什么星星。窗外的云层已经覆盖了大半个天空,别说星星了,连月亮都没有。
伽古拉在黑暗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骗子。”他说。
也不知道是在说凯,还是在说自己。
第二天早上,伽古拉是被热醒的。
凯整个人像只猫一样蜷在他旁边,脑袋靠在他肩膀上,一只手抓着他的衣角。
伽古拉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非常小心地、一点一点地、像拆炸弹一样,把凯的手指从自己衣角上掰开。
凯动了动,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伽古拉坐起来,头发翘着,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
他慢慢转头——靠墙那张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医疗包安安静静地放在枕头上。
云早就散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片明亮的金色。
伽古拉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某个不知名小行星的早晨。补给站还没完全醒来,街道上只有几个早起的宇宙人在走动。
他站了一会儿,身后传来床垫的声响。
“伽古拉。”凯的声音带着起床气的低沉。
“嗯。”
“早餐吃什么?”
“你除了吃还知道什么?”
沉默了一下。
“还知道跟着你。”
伽古拉转过头。凯坐在床上,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已经说出了这种话。
他看了一会儿,把脸转回去,看着窗外。
“饭团。梅子的。”他说。
“……你又不喜欢梅子的。”
“买错了。”伽古拉说着,已经拿起外套往外走了。
凯坐在床上,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你每次都买错。”他说。
伽古拉的背影在门口顿了一下,假装没听见,拉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