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行至河间府时,天降冻雨,官道泥泞难行。林夜在临时搭建的中军帐里翻检军报,案几上的烛火被穿堂风搅得摇晃,将他鬓角的白发映得忽明忽暗。
“将军,京城来人了。”亲卫赵虎掀帘而入,声音带着几分凝重,“是张丞相和三皇子殿下,说是奉旨劳军。”
林夜握着狼毫的手一顿,墨滴在“雁门关粮草缺口”的文书上晕开一个黑点。他放下笔,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张宇辰是文官之首,向来视军务为无物;刘毅是宁帝第三子,自幼养在深宫,连弓都拉不开。这两人突然联袂而来,绝不是“劳军”这么简单。
“请他们进来。”
帐帘被掀开,寒气裹挟着两人的身影涌入。张宇辰穿着件貂皮大氅,面色红润,手里还捏着个暖炉;刘毅则一身银甲,虽衬得身形挺拔,却在迈步时差点被甲胄绊倒,引得身后侍卫慌忙搀扶。
“林将军辛苦了。”张宇辰先开口,语气热络,眼神却扫过案几上的军报,“陛下念及北疆苦寒,特命老夫与三殿下送来御寒衣物和粮草,聊表心意。”
林夜拱手行礼,目光落在帐外的粮车——车辙浅淡,显然没装多少东西。“劳烦丞相与殿下奔波,只是眼下雁门关危急,粮草若能早到一日,便可多守一日。”
张宇辰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将军此言差矣。粮草调度需按章程来,岂能因一时之急乱了规矩?再说,北蛮虽众,不过是乌合之众,将军手握三十万大军,何至于如此慌张?”
“丞相久居朝堂,怕是不知北蛮铁骑的厉害。”林夜声音平稳,“成吉思汗用兵如狼,雁门关守军已不足三万,若再等,恐怕……”
“够了!”刘毅突然插话,银甲碰撞发出刺耳的响,“父皇说了,我大宁军威赫赫,区区蛮夷不足为惧!林将军是不是老了?竟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他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卷明黄圣旨,“父皇有旨,命我为监军,随大军同行,参赞军务。”
林夜心头一沉。监军?明摆着是来掣肘的。他看向张宇辰,对方正捻着胡须,眼底藏着一丝笑意。
“殿下年轻气盛,心意可嘉。”林夜接过圣旨,语气不卑不亢,“只是军中凶险,且粮草短缺,恐难周全殿下安危。依末将之见,殿下不如留在河间府,静候捷报。”
“你敢抗旨?”刘毅脸色涨红,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那剑鞘镶满宝石,一看便知是装饰用的。
“末将不敢。”林夜直视着他,“只是战场之上,弓箭无眼。殿下若有闪失,末将万死难辞其咎。不如这样,殿下可坐镇后营,掌管文书往来,也算为大军分忧。”
这番话给足了刘毅台阶,又将他与军务隔离开。刘毅愣了愣,看向张宇辰,见对方微微点头,便哼了一声:“既然将军这么说,本王就暂依你。但你若敢敷衍,休怪本王参你一本!”
张宇辰适时开口:“将军不必介怀,殿下也是心急国事。说起来,老夫此次前来,还有一事相商——听闻令郎林轩也在军中?”
林夜眸光微闪。林轩是他独子,刚入军营不久,在辎重营做个小卒。张宇辰突然提他,绝非偶然。
“犬子资质鲁钝,在军中历练罢了。”
“将军说笑了。”张宇辰笑道,“虎父无犬子。老夫看不如让林轩来殿下帐中做个亲卫,既能历练,也能随时听候差遣,岂不两全其美?”
这是想拿林轩当人质。林夜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丞相美意,只是犬子性子顽劣,恐冲撞了殿下。再说辎重营正是缺人之际,他在那里更能派上用场。”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倒是粮草之事,还请丞相多费心。河东军的粮队已迟了三日,再不到,陇右铁骑怕是要断粮了。”
张宇辰被堵得一噎,勉强道:“老夫回去便催。”
正说着,帐帘被撞开,一个穿着灰布军服的少年踉跄跑进来,脸上沾着泥,正是林轩。“爹!不好了,辎重营的粮草……”他话没说完,看到帐内的张宇辰和刘毅,顿时愣住。
“放肆!”刘毅呵斥,“军中何地,岂容你擅闯?”
林轩吓得一缩,林夜却沉声道:“何事慌张?”
“是……是粮车,”林轩定了定神,急声道,“刚收到消息,河东军押送的粮草在黑石岭被劫了!押送的士兵说,是……是北蛮的游骑干的!”
林夜瞳孔骤缩。黑石岭离河间府不过百里,北蛮游骑怎会出现在那里?
张宇辰脸色微变,随即叹道:“看来是老夫失算了,没想到北蛮竟如此猖獗。将军,这下粮草真要耽搁了,不如……”
“不必。”林夜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赵虎!”
“末将在!”
“传我命令,陇右铁骑即刻整装,随我轻装驰援雁门关!”林夜走到帐中央,目光扫过众人,“辎重营留下,由林轩带领,继续等候后续粮草。告诉士兵,三日之内,本帅必带粮草回援!”
“将军!”张宇辰急道,“没有粮草,如何驰援?”
林夜看向他,眼神锐利如刀:“丞相忘了?雁门关虽缺粮,北蛮的粮队,可从不缺。”
这话一出,帐内瞬间安静。张宇辰和刘毅都没想到,这老将军竟打算虎口夺粮。
林轩急道:“爹,那太危险了!”
“军人哪有不危险的?”林夜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你在辎重营守好,清点物资,记着——无论谁来调粮,没有我的手令,一粒米也不能给。”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极重,目光扫过张宇辰和刘毅。
张宇辰心头一凛。这老东西,看似让步,实则处处设防。
刘毅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张宇辰拉住。“既然将军已有决断,老夫便不多言了。只是还望将军万事小心,早日凯旋。”
两人离开后,林轩看着林夜,满脸担忧:“爹,真要去劫北蛮的粮?”
“不然呢?”林夜拿起头盔,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等他们送粮草来,雁门关早就破了。”他看着儿子,“记住爹的话,守好辎重营,这是你在军中的第一仗。”
林轩用力点头:“我知道了!”
帐外,陇右铁骑的集结号吹响,马蹄声踏碎冻雨,震得大地微微发颤。林夜翻身上马,望着北方的天际,那里乌云密布,仿佛藏着无数杀机。
他知道,张宇辰和刘毅绝不会善罢甘休,军中的暗棋随时可能发难。但他更清楚,雁门关的士兵还在等着他。
三十万大军,外有强敌环伺,内有暗流汹涌。这场仗,既要和北蛮的铁骑硬碰硬,也要和朝堂的算计斗智斗勇。
林夜握紧缰绳,枪尖直指北方:“出发!”
风雪中,铁骑如箭,朝着雁门关的方向疾驰而去。而他身后的河间府,张宇辰正对着亲信低语:“告诉黑石岭的人,按原计划行事……”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