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的梁柱仿佛都在信使那句“北疆告急”里颤了颤。
户部尚书手里的象牙笏板“啪”地砸在金砖地上,这位方才还在细数江南粮米的老臣,此刻脸白得像张宣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五十万……北蛮哪来这么多兵马?”
“雁门关才五万守军,这怎么守?”
“要不……跟他们议和吧?”
细碎的议论像冰碴子掉进滚油里,炸开一片慌乱。龙椅上的刘世白猛地一拍扶手,金漆龙纹被震得簌簌掉渣。
“议和?”他声音里带着血丝,儒雅的面容扭曲成铁色,“我大宁百年基业,是靠议和换来的吗?!”
殿内瞬间死寂。文武百官纷纷垂首,袍角在地砖上拖出细碎的摩擦声,却没人敢抬头接话。北蛮铁骑的凶名,早在边关商队的传闻里浸得流脓,谁也不想把脑袋别在腰上去撞那五十万蛮兵。
刘世白的目光扫过武将列,从鬓角斑白的老将到满脸青涩的勋贵子弟,最后落在最末位那个佝偻的身影上。
“镇国将军林夜,”他扬声道,“你敢接这道兵符吗?”
那身影猛地站直,铠甲关节发出“咔”的脆响。林夜抬起头,花白的眉毛下,一双眼睛亮得像寒夜里的星——三十年前平定西域时,这双眼睛曾让叛军闻风丧胆,如今虽蒙了层霜,却依旧带着刀光。
“臣,敢!”他单膝跪地,甲胄砸在地上闷响如雷,“北蛮蛮夷,不过是仗着风雪逞凶。臣愿提兵北上,定叫他们知道,大宁的城墙,不是马蹄能踏碎的!”
刘世白猛地起身,龙袍下摆扫过案几上的玉如意。“好!朕给你三十万大军——京畿卫五万,河东军十万,再调陇右铁骑十五万!”
他从龙椅旁取下那枚鎏金虎符,重重拍在林夜面前的地砖上:“持此符,可调天下兵马!三日之内,务必出兵!”
“臣,遵旨!”林夜双手捧起虎符,符面的猛虎纹路硌得掌心生疼,却让他浑浊的眼睛里燃起了火。
……
三日后,永定门外。
三十万大军列成黑压压的方阵,旌旗在寒风里扯出猎猎的响。京畿卫的士兵握着崭新的长枪,却难掩眼底的生涩;河东军的甲胄上还沾着田埂的泥,手里的刀磨得发亮;最前排的陇右铁骑则勒着马缰,靴底的马刺在冻土上磕出火星——他们是大宁仅剩的能与北蛮骑兵对冲的锐士。
林夜骑在一匹老马背上,这马曾陪他踏过葱岭,如今虽步履蹒跚,却依旧能稳稳驮着他。他抬手按住头盔,花白的须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
“将士们!”他扯开嗓子,声音像砂纸磨过铁块,“北蛮子在雁门关外杀人放火,他们的弯刀上,沾着我们大宁百姓的血!”
“你们的爹娘妻儿,此刻正在城郭里盼着咱们——盼着咱们把这群狼崽子打回冰原去!”
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刀,刀身在日光下晃出刺眼的亮:“今日出征,我林夜在前!胜,则马踏蛮庭;死,则魂守雁门!你们敢跟我走吗?”
“敢!”
三十万声怒吼撞在一起,惊得天上的流云都散了。陇右铁骑的战马人立而起,嘶鸣声刺破云层。
林夜调转马头,长刀直指北方:“出发!”
“咚——咚——咚——”
随军的巨鼓擂响,三十万大军像一条钢铁长蛇,缓缓向北蠕动。车轮碾过冻土的声响,马蹄踏碎坚冰的脆响,还有士兵甲胄的碰撞声,在旷野里织成一张沉甸甸的网。
林夜回头望了眼那座金碧辉煌的都城,城门楼的影子越来越小。他摸了摸怀里的密信——是昨夜老部下偷偷塞给他的,上面只写了八个字:“河东军里,有北蛮细作。”
他握紧了刀柄。三十万大军看似雄壮,实则像掺了沙子的火药,不知哪处火星就能炸得粉身碎骨。更要命的是,昨夜收到的边关急报说,雁门关的箭簇快用完了。
“加速行军!”他扬声道,“日夜兼程,务必在七日内赶到雁门关!”
老马打了个响鼻,加快了脚步。林夜望着前方灰蒙蒙的天际,那里的风雪里,正传来五十万北蛮铁骑的咆哮。
这一路,注定埋骨成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