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
我叫鹿迪,二十六岁,在一家设计公司做UI。
老家在这个城市下面一个叫鹿家村的地方。村子十年前就拆了,只剩一片废墟荒地。
我爸妈早年间搬去了城里,老宅一直空着。
直到去年,开发商通知说准备动工,老宅要彻底推平。
我妈让我回去收拾一下,看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我当时在外地出差,没回去。
现在想来,如果当时我回去收拾了,也许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
因为那双鞋,就是从老宅寄出来的。
我打车到鹿家村废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司机的表情不太对:“姑娘,这地儿都拆了,你一个人来这干啥?”
“找东西。”
“找东西?”他又看了我一眼,“这地方……不干净。”
“不干净?”
“去年拆迁的时候,挖出过东西。”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我问他挖出过什么,他不肯说了,只是摇头。我下车的时候,他降下车窗,突然说了一句:
“姑娘,你脚上穿的什么鞋?”
“……”
“红色的那双。”
我低头看了一眼。今天出门的时候,我特意穿了最厚的运动袜,套了马丁靴,想盖住那双绣花鞋。
但不知道为什么,鞋面从靴口露出来了一截。
红色的缎面,在暮色里像血一样刺目。
“你……认识这鞋?”我问。
司机没说话,踩了油门就走了。
我站在废墟前,看着那一片残垣断壁。
鹿家村不大,二三十户人家,拆了之后只剩下碎砖烂瓦。几棵老槐树还在,枝丫光秃秃的,像伸向天空的枯骨。
我凭着记忆找到老宅的位置。
正门没了,院墙塌了一半。我从缺口钻进去,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几间屋只剩断墙。
只有北边那间偏房,因为是用青砖砌的,还没完全塌。
我走过去,推开半掩的木门。
里面比我预想的干净。
像是有人来过。
地上没有灰,墙上没有蛛网,甚至还有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一个梳妆匣。
红木的,雕着莲花纹。
我走过去,打开梳妆匣。
里面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一双绣花鞋。比我脚上那双更小,只有成人手掌大,鞋头上绣着一朵半开的牡丹。
第二样:一本发黄的线装册子,封面写着“婚嫁簿”三个字。
第三样: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七个女人,排成两排。
前排坐着,后排站着。
全都穿着嫁衣。
全都光着脚。
而她们的脚,全都缠着白布,缠成了那种极小的形状。
照片的背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字:
“民国十六年,鹿家村七女录。未嫁,未裹,未活。”
我翻开了那本“婚嫁簿”。
每一页都是一个人的名字、生辰、死因。
第一页:
周秀莲,民国六年三月初七生。十六岁,聘于赵家。赵家嫌“脚大”,退婚。女投井,年十六。
第二页:
李巧云,民国五年九月十二生。十七岁,聘于孙家。孙家嫌“脚型不正”,退婚。女悬梁,年十七。
第三页:
王玉簪,民国四年腊月廿三生。十八岁,聘于钱家。逃婚未遂,被裹足七日七夜,骨折血崩而亡,年十八。
第四页:
赵金凤,民国三年八月十五生。十九岁,聘于周家。周家嫌“脚码三寸一”,退婚。女割腕,年十九。
第五页:
孙月娥,民国二年五月初五生。二十岁,聘于李家。李家要求“三寸金莲”,女裹足至骨断,投河而亡,年二十。
第六页:
钱三妹,民国元年正月初一生。二十一岁,聘于王家。王家言“不吉利”,退婚。女撞墙死,年二十一。
第七页:
???,民国?年?月?日生。二十岁,聘于?家。候补。
第七页被污渍糊住了大半,只留下两个模糊的字:
候补
而在“候补”下面,有人用红笔写了三个字:
三寸三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
我的鞋码是36,换算成旧制,刚好三寸三。
我合上婚嫁簿的时候,手指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翻开那一页的夹层——
一根银针。
针尖上,沾着干枯的血迹。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七个女人,不是因为“脚不够小”才死的。
她们是被人选出来死的。
那个“候补”,就是等着下一个被选中的女人。
而我脚上这双绣花鞋……就是给“候补”的。
一双鞋,等一个脚码刚好的女人,等了将近一百年。
我把婚嫁簿和照片揣进包里,站起来准备走。
转身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什么东西。
墙上有字。
不是刻的,是用指甲挠出来的。
密密麻麻,写满了整面墙。
有些字已经模糊了,但靠窗的那一面,字迹还清晰。
我凑过去看了几行。
第一行:“民国六年四月初三,周秀莲死于此屋。”
第二行:“民国七年二月初九,李巧云死于此屋。”
第三行:“民国八年六月十七,王玉簪死于此屋。”
第四行:“民国九年八月廿一,赵金凤死于此屋。”
第五行:“民国十年三月初五,孙月娥死于此屋。”
第六行:“民国十一年正月十四,钱三妹死于此屋。”
第七行:空着。
但第八行写着字。
不是指甲挠的,是红色的,像是刚写上去不久。
“第七个,鹿迪,二十六岁,三寸三,候补。”
我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因为那行字下面,还画了一个符号。
一个圆圈,里面一个“井”字。
井。
那口井。
七个女人都死在那口井里的——井。
我跑出老宅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废墟里没有灯,只有月光。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跑,脚上的绣花鞋却突然变重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拽着鞋帮往下坠。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眼前出现一条土路。
月光很亮。
亮得不正常。
像是从水里照上来的。
我猛地停下来。
这条路……
和梦里的那条土路,一模一样。
路的尽头,会有一口井。
七双没有眼珠的眼睛,会坐在井沿上等着我。
我转身想往回跑。
但我的脚不听使唤了。
不是走不动——是自动在走。
鞋带着我,一步一步,朝着土路尽头走去。
我想喊,喊不出来。
我想停,停不住。
我只能看着自己,朝着那口井,越走越近。
就在我距离井口不到五米的时候——
我的手机震动了。
知乎的私信提醒。
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月光突然暗了。
不是月亮被云遮住了。
是月光本身,像是怕什么东西一样,缩了回去。
与此同时,井沿上没有女人。
井口是被木板盖住的。
盖得严严实实。
上面还压着几块大石头。
我的脚也停了。
就停在井口前三步远的地方。
我低头看手机。
私信是一个匿名账号发来的,只有一句话:
“鹿迪,你奶奶没告诉过你吗?鹿家村那口井,三十年前就被填了。”
我愣了。
三十年前就填了?
那梦里那口井……是什么?
那七个坐在井沿上的女人……又是什么?
我蹲下来,手指摸了摸井口的木板。
木板上有字。
刻得很深,像是用刀刻的。
“公元一九九三年,鹿家村七女冤魂招井填埋,石封。永世不得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若有后人见此警示,切记——井可填,魂不灭。七女鞋在,井就在。”
“她们的鞋在哪,那口井就在哪。”
我猛地低头看自己脚上的绣花鞋。
鞋面上的第六朵牡丹,花瓣又绽开了一圈。
第七朵……已经冒出了一个小小的花苞。
而我站在的这条土路,月光依然亮得不正常。
有人说,井水会反光。
但如果这口井早就被填了——
月光,是从哪照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