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梦游
第二天,我请了假。
我试了所有办法。
用剪刀剪鞋面,剪刀卷刃。
用打火机烧鞋头,鞋头安然无恙,打火机反而烫了我的手。
用刀割鞋底的线,刀口出现一个凹痕——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把刀弹开了。
到最后,我用上了菜刀。
一刀砍下去。
鞋面上出现一道白印,然后……白印自己愈合了。
像是伤口长好一样,从两边往中间合拢。
我瘫坐在地上,开始真正害怕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医院。不是看脚,是做CT。
我想知道,这双鞋到底“穿”在我脚上多深。
放射科的医生姓顾,三十出头,人挺和善。
“你这个脚……”他盯着片子看了很久,表情变得很奇怪。
“怎么了?”
“你脚上是不是粘了什么东西?”
“就是那双鞋,脱不下来。”
“不,我不是说鞋。”他把片子转过来给我看,“我说的是……你看这里。”
片子上,我的脚骨轮廓清晰。但在骨头的阴影里,还有另一层阴影。
那是一双小脚的形状。
极小的脚。
像是小时候见过的老照片里,那些裹脚老太太的脚。
“这个人……骨头变形很严重。”顾医生皱着眉头,“像是被缠了很多年,脚骨都断了又长、长了又断……但这不是你的脚。”
“当然不是我的,我的脚是正常的!”
“那为什么……会在你脚上?”
他问了一个我回答不了的问题。
我拿着片子离开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走在街上,能感觉到那双鞋在脚上。不是说穿着不舒服——恰恰相反,它太舒服了。
鞋底像棉花一样软,每一步都踩在云端。
但就是这种舒服,让我浑身发冷。
因为这双鞋不是为我做的。
它是为那双小脚做的。
而那双小脚……现在正踩在我脚上。
那天晚上,我决定在知乎上详细写下自己的经历。
“坐标南方某市,三天前收到一双民国绣花鞋……有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帖子发出去后,评论区很快炸了。
有人说我编故事,有人说我撞邪了,还有人说——
“姐妹,你数过鞋面上几朵花吗?”
我翻出手机相册,放大那张白天拍的照片。
鞋面上,连鞋头带鞋帮,一共六朵牡丹。第六朵半开,像是还没完全绽放。
我又翻了翻今天拍的照片。
第六朵……开了。
全开了。
也就是说,从我收到鞋到现在,鞋面上的花,开了六朵。
评论区有人告诉我:
“民国绣花鞋,花不开满,人不来。开满了,你就该上路了。”
“去查查这双鞋的来历。找到第一个穿它的人。”
那天晚上,我没有“梦游”。
因为我根本没睡。
我坐在床上,开着所有的灯,盯着脚上的鞋。
凌晨两点多,我开始犯困。
我撑不住,闭上了眼。
再睁开的时候——
我站在一条土路上。
月光很亮,亮得不正常,像是从水里照上来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
那双绣花鞋还在脚上。但我穿着的不再是我的睡衣,而是一件红色的嫁衣。
大红色,绣着金线。
和我脚上的鞋,是一套。
我不敢动。
因为我发现——不是我在走路。
是那鞋在带我走。
我的脚不受控制地迈出去,一步,两步,三步……
走过土路,走过一片荒地,走到一口井前。
井沿上坐着七个女人。
她们都在笑。
但她们的眼睛是空的。
没有眼珠。
只有两个黑洞。
井里伸出无数只手,全是女人的手,指甲涂着蔻丹,朝着我抓来……
我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
早上七点半。
我坐在玄关的地板上,穿着那双绣花鞋。
鞋底沾着湿泥土,散发一股水腥味。
而我手里,握着一把剪刀。
剪刀刃上,缠着一缕头发。
我的头发。
我从镜子里看到,我头顶少了一缕头发。
不是剪的——是连着头皮扯下来的。
血迹已经干了,结成黑色的痂。
我翻开鞋底的那团湿泥。
泥土里,缠着一根长头发。
长长的,黑黑的,顺着发丝往下摸——
摸到末端的时候,我的手指碰到了东西。
一小块硬硬的东西。
我把泥巴拨开。
那是一小块头皮。
上面还有毛孔的痕迹。
这根头发,是连着头皮撕下来的。
而那块头皮上,有一个梅花形的疤痕。
是那种被缠了很久的小脚女人的头皮。因为经年累月的疼痛,她们喜欢在头皮上掐指甲印来转移痛苦。
我看着那根头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昨晚“我”去了哪里?
去了什么样的地方,才会让鞋底沾着湿泥、散发着水腥味?
去了什么样的地方,才会有七个没有眼珠的女人坐在井边朝我笑?
更重要的是——
我那缕被扯下来的头发,去哪了?
当天下午,我回了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