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rror今天买了一只兔子。
不是普通的兔子。末世之后的兔子,长得很有个性——它由三部分组成:一个兔头、一段兔脖、一只兔脚。就一只脚。也就是说,这只兔子实际上就是一条兔子。它就是一根棍儿,一头是脑袋,一头是脚,中间是脖子。
Murder第一次见到这种兔子的时候,沉默了很久,一脸嫌弃。但这种兔子确实好吃,肉质紧实,炖汤、红烧、麻辣都行。今天Horror在市场看到一只特别肥的,就买了回来,放在厨房的案板上,准备晚上做红烧兔肉。
但那天Murder的心情从“不太好”变成了“非常不好”。
然后Horror回来了。
然后Murder就强制Horror来了一场一决雌雄的决斗。
那只兔子,就是在这一系列事件的缝隙里,活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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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起因是,Horror把兔子放在案板上之后,忘了关厨房的推拉门。
这只兔子——让我们叫它“一条”——被放在案板上的时候,一直在装死。它知道自己要被吃了,但它不想被吃。所以当客厅里传来第一声碗碎的声音时,一条用那只唯一的脚,从案板上弹了起来,弹到了地上。
然后它开始跑。
它只有一只脚,所以跑起来的样子非常滑稽——像一根被踢飞的法棍面包,在空中旋转,落地,再弹起来,再旋转。它从厨房弹出来,弹进了客厅,正好目睹了Murder一拳砸碎穿衣镜的壮观场面。
一条惊呆了。它用那只脚站定了,觉得还是小命要紧,先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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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发现了鞋子。
玄关那边有一堆鞋——Horror的作战靴、Murder的皮鞋、还有一双毛绒拖鞋,Murder自从退休之后就喜欢这种软的。
一条弹过去,停在那堆鞋子面前,兔头歪了歪。
它觉得这些鞋子……
准确地说,它觉得这些鞋子是它的同类。因为它们都有“脚”。一条只有一只脚,它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另一只脚来跟自己配对。现在它看到了这么多“脚”——虽然这些脚是空心的,没有肉,没有骨头,但形状太像了。
一条激动了。它用那只脚跳进了Murder的皮鞋里。
正正好好。
皮鞋套在它唯一的脚上,像一只量身定做的靴子。一条在皮鞋里站了一会儿,感受了一下被包裹的感觉。然后它试着跳了一下。
皮鞋跟着它一起跳了。
一条兴奋了。它穿着Murder的皮鞋,开始在客厅里狂奔——不,是狂弹。皮鞋落在地板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它弹到Horror的作战靴前面,停下来,用皮鞋的鞋尖碰了碰作战靴的鞋尖。
这是兔子的打招呼方式——用脚踩对方的脚。一条觉得穿上了皮鞋的自己,终于可以跟同类正式地打招呼了。
作战靴没有反应。
一条有点失落。它又弹到运动鞋前面,踩了一脚。运动鞋滚了两圈,没有反应。
一条更失落了。
它看见了那双毛绒拖鞋。毛绒拖鞋是粉色的,上面有两只兔耳朵——这简直是一条的终极理想型。一条激动得兔头都在颤抖,它穿着Murder的皮鞋,猛地弹过去,对着那双毛绒拖鞋就是一通狂踩。
咚咚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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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urder被Horror按在墙上的时候,听见了“咚、咚、咚”的声音。
他回头一看。
一只穿着他皮鞋的、只有一只脚的、像法棍面包一样的东西,正在疯狂地踩一双粉色兔耳朵毛绒拖鞋。
Murder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短路了。
“……那是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刚打完架的气喘。
Horror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兔子。”
“兔子为什么穿着我的鞋?”
“它喜欢。”
“它为什么踩那双拖鞋?”
“它在打招呼。”
Murder转过头看着Horror,表情像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也在发疯。
Horror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它以为鞋子是它的同类。”Horror解释。
Murder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觉得自己今天可能打得太狠了,产生了幻觉。
一条注意到了两个人的目光。它停下来,穿着Murder的皮鞋,转过身,兔头对着Murder。
然后它穿着皮鞋弹过来。
咚。咚。咚。
它弹到Murder脚边,停了下来。Murder此刻正穿着另一双毛绒拖鞋,一条真的要哭了,它找了那么久才终于找到会动的同类,真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于是它抬起穿着皮鞋的那只脚,对着Murder的脚背,狠狠地踩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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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urder发出了一声介于惨叫和咒骂之间的声音。
“操——”
那条兔子穿着皮鞋的力道,比看起来大得多。Murder的脚背被踩得生疼,他本能地把脚缩回去,结果一条跟着弹起来,又踩了一脚。咚。
“Horror!把它拿走!”
Horror没有动。他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看着Murder在满地狼藉碎玻璃渣的客厅疯狂躲避兔子追杀。
Murder闭上了眼睛。
“我要杀了这只兔子。”
“它晚上要被红烧的。”Horror说。
“现在就要杀。”
“现在杀了不好吃。要等血放干净。”
Murder睁开眼,看着Horror。Horror靠在墙上,手臂交叉。
“你故意的!”
Murder瞪着Horror,Horror看着Murder。一条在他们中间弹来弹去,穿着皮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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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是Horror把兔子拎起来的。
他走过去,弯腰,一把抓住一条的脖子——兔脖,就是中间那一段。一条被拎起来,悬在半空中。
Horror把皮鞋从兔脚上脱下来。
一条失去了它的同类,嘴角向下撇,看起来很伤心。
Horror把它放回厨房的案板上,这次关上了推拉门。
“……那只兔子红烧。”Murder咬牙切齿地说。
“好。”
他别过脸去,不看Horror。
“做饭。”他说,“我饿了。”
Horror转身走进厨房。推拉门拉开又关上,里面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
Murder站在客厅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背。
“神经病兔子。”他嘟囔了一句。
他把皮鞋踢到一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厨房里传来红烧兔的香味。
窗外的天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