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一个周末,他们回了拱宸桥。
老宅的栀子花还没开,花苞已经鼓得很大了,青涩地裹着,一两朵按捺不住的已经微微张开,露出一小截白色的花瓣,像少女抿着的嘴唇,想笑又不好意思笑。院子里多了几盆新的花,是林栖迟上次回来的时候带来的——一盆蓝雪花,一盆姬小菊,一盆玛格丽特。她拜托隔壁的阿姨帮忙浇浇水,隔壁阿姨照顾得很好,每一盆都长得很精神,叶绿花艳,生机勃勃。
林栖迟蹲在栀子花树下拔草。何苏叶在旁边修剪那棵枇杷树的枯枝。
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说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沉默着。春天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昏昏欲睡。风从运河上吹过来,带着水的气味和远处油菜花的香。
拔完了草,林栖迟坐在廊下,翻开了爷爷的笔记。
这本笔记她翻过无数次,每一页都烂熟于心。哪一味药长什么样,哪一味药有什么功效,哪一味药和哪一味药搭配效果更好,她都能背出来。但今天她翻到了一页以前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不是正文,是扉页的夹层。纸比正文的厚,摸上去有一点点凸起,像里面藏了什么东西。她把扉页翻过来,发现背面贴着一张发黄的小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墨迹已经很淡了,有些地方甚至看不清了,但还能辨认出笔画——字迹苍劲有力,是爷爷的字。
“迟迟,若你翻开这一页,说明你已经找到了一个愿意陪你一起看花的人。”
林栖迟握着笔记的手开始发抖,抖得整本笔记都在晃,纸张沙沙作响,像秋风吹过枯叶。何苏叶从梯子上下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怎么了?”
林栖迟把笔记递给他,指着那行字。
何苏叶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下。
“这是你爷爷写的?”
“嗯。”林栖迟的声音在抖,“他什么时候写的?他怎么知道我会找到?他——他怎么会知道是你?”
何苏叶看着她。她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亮晶晶的,在阳光下闪。他伸手,接过那本笔记,翻到扉页。那一页纸已经泛黄发脆,边角磨损严重,像被翻阅了一百遍,又像在时间里浸泡了太久。纸条贴在扉页的背面,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他把纸条上那行字又读了一遍。
“迟迟,若你翻开这一页,说明你已经找到了一个愿意陪你一起看花的人。”
他的眼眶也红了。
他把笔记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的栀子花树。树干不粗,但树冠很大,枝丫伸展,荫蔽了半个院子。花苞已经鼓得很大了,眼看就要开了。
“你爷爷什么都知道。”他说。
林栖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哭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她想起小时候爷爷说的那些话——“看花要用心,不是用眼睛”“花什么时候需要水,什么时候需要阳光,什么时候需要修剪,你能感觉到”“人心里的病,有些是药治不了的”。她那时候听不懂,觉得爷爷说的话太深了,像那些她认不全的药名一样,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不明白。
现在她听懂了,但晚了,爷爷不在了。
“不晚。”何苏叶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林栖迟抬起头。他什么时候站起来的?她没注意。他什么时候走到她面前的?她也没注意。他在阳光下站着,逆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亮,比阳光还亮。比阳光更烫。
“不晚。”他又说了一遍。
他伸出手,手掌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在等什么东西落入掌心。
林栖迟看着他的手,那只手她握过无数次。凉的时候握过,暖的时候握过;她哭的时候握过,她笑的时候握过;在拱宸桥上握过,在花店里握过,在医馆里握过。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
她把笔记合上,放在廊下的木地板上。
然后她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阳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照得手背上的绒毛都看得清。
风吹过院子,枇杷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栀子花的花苞在风中轻轻晃动,几朵已经微微张开,露出一小截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它们是这场等待的见证者,也是最沉默的陪伴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