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栀子花终于开了。
不是一朵两朵地试探着开,而是一夜之间,满树的花苞像商量好了似的,齐刷刷地绽开了。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在晨光中几乎透明,能看到花瓣底下淡绿色的脉络,像叶脉,像血管,像地图上密密麻麻的路线。花香浓得化不开,从老宅的院子里溢出来,飘满了整条巷子,飘到运河边,飘到拱宸桥上。路过的人都要停下来,深吸一口气,说一声“好香”。
林栖迟站在树下,仰着头,花瓣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手心里。她没有拂去,让它们留在那里。
何苏叶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帮她修剪过密的枝条。栀子花不需要太多修剪,但有些枝条太密了会影响通风,容易长虫。何苏叶剪得很小心,每一剪都要观察很久,确定不会伤到花苞才下手,比做手术还细致。
“你剪个花枝,怎么跟做手术一样?”林栖迟看着他专注的侧脸。
“都是精细活。”
“花又不是人。”
“花也是命。”何苏叶剪下一根枝条,拿在手里看了看,放在旁边的篮子里,“你爷爷说的。”
林栖迟沉默了一下,从树下捡起一朵刚落的栀子花,别在耳边。花瓣雪白,衬着她乌黑的头发,像一只停驻的白蝴蝶。
“好看吗?”她转头问何苏叶。
何苏叶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钟。“好看。”
“花好看还是我好看?”
何苏叶想了想。“你好看。花也好看。你比花好看。”
林栖迟的耳朵又红了,转身去收拾地上的落花,一朵一朵地捡起来,放在手心里。花瓣软软的,凉凉的,贴着皮肤,像一小片一小片的丝绸。
“何苏叶,我们摘一些回去吧。”
“做什么?”
“放在医馆和花店里。栀子花开了,要让更多人看到。”
何苏叶没有异议。他剪了几枝开得最好的栀子花,用湿报纸包住切口,放在一个竹篮里。林栖迟在篮子里铺了一层蕨类叶子,绿色的,蕨类的叶子形状像羽毛,细碎而轻盈,衬着白色的栀子花,像一幅精致的画。
两个人带着一篮子栀子花,从拱宸桥回了南山路。
医馆的诊室里放了一瓶,病人进来都忍不住多看两眼。“何医生,这花真香。”“何医生,这是栀子花吧?”“何医生,你还会养花?”何苏叶一一回答,语气平淡,但嘴角微微翘着。
花店的花架上放了一瓶,客人进来买花,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瓶栀子花。“林老板,这栀子花卖吗?”“不卖。”“那什么时候有卖的?”“没有了,就这几枝。”“那你从哪弄的?”“自己种的。”“你店里有种栀子花?”“没有。”“那你在哪种的?”林栖迟被问得不耐烦了。“在我心里种的。”
客人笑着走了。
小禾蹲在花架旁边,看着那瓶栀子花,又看了看林栖迟,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她觉得林姐这个人很有意思——明明心里喜欢得要命,嘴上却什么都不说。所有的心意都藏在花里,你懂就懂,不懂就算了。
不是不愿意说,是觉得不用说。花开在那里,你看到了,就是看到了。你看不到,她也不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