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迟迟

冬天过去的时候，林栖迟发现了一件事。

她开始数日子了。不是数着过了几天，而是数着离某个日子还有几天——离他下次休息还有几天，离他妈妈的生日还有几天，离他们第一次一起去花市的那天还有几天。她把每一个特别的日子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密密麻麻的，像一本私人的日历。吃饭的时候记一笔，睡前记一笔，有时候半夜醒了想起什么也摸出手机记一笔。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打字，打完翻个身，能继续睡。

有一天何苏叶无意中看到了她的备忘录。

“你在记什么？”

林栖迟把手机藏到身后。“没、没什么。”

何苏叶看着她红透了的耳朵，没有追问。他大概猜到了是什么。因为他也记。记她第一次给他包的那束花是什么花材，记她第一次给他做的饭是什么菜，记她第一次说“好”的那天是几月几号，记她第一次主动握他的手是在哪个路口。

两个人数着日子在一起，谁也不说破。

春天来的时候，何苏叶在医馆后面的空地上种了新的花。

栀子花、茉莉花、桂花，还有几株他说不出名字的药草，是林栖迟从爷爷的老宅移过来的。他蹲在地里松土，林栖迟在旁边撒种籽。小禾蹲在田埂上看，手里拿着一包剩下的种籽。她不知道这些种籽是什么花，林栖迟说“种出来就知道了”，她就信了。

“何医生，你为什么种这么多花？”小禾问。

何苏叶手上的动作没停。“因为有人喜欢。”

小禾看了看何苏叶，又看了看林栖迟，低下头继续研究手里的种籽，假装什么都没听懂。

种籽撒下去，浇了水，等了半个月，土里冒出绿芽来。嫩嫩的，绿绿的，像一个个刚睡醒的小孩子，从土里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林栖迟每天早上去看它们长大了多少，用手机拍一张照片，存在相册里。相册里已经存了好几十张了，从第一棵绿芽破土而出到长成小苗，每一张都有拍摄日期和时间，按顺序排列下来，像一部关于生长的纪录片。

何苏叶有时候路过，会停下来看一眼。

“长得挺快。”他说。

林栖迟蹲在地上，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棵最高的苗。“这个应该是栀子花，长得最快。”

“你怎么知道？”

“栀子花小时候就是这个样子。”林栖迟的手指从嫩叶上移开，沾了一点泥土，“我爷爷教我的。”

何苏叶蹲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那些刚刚破土的小苗。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迟迟。”

“嗯。”

“你爷爷教了你很多。”

林栖迟看着那棵栀子花苗。“他教我的，够我用一辈子。”

何苏叶伸出小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林栖迟反手勾住了他的小指。

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蹲在地上，看着一株还没长大的栀子花。

谁都没有说话。

小禾端着水壶从花店出来，看到两个人蹲在地里勾着小指，默默地把水壶放在地上，转身回了花店。她蹲在花架后面捂着嘴笑，笑得肩膀抖个不停。她觉得何医生和林姐是她见过的最奇怪的两个人——明明在一起那么久了，牵个手还要勾小指；明明那么喜欢对方，说出来的话还没有她对花说的话多。但她又觉得，这样的两个人，好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