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花间集》_见家长 - 小鱼胖子

何苏叶的妈妈姓沈，叫沈若清。

名字好听，人也好看。六十出头的人，皮肤保养得不错，头发白了大半，但梳得很整齐，用一根银簪挽着，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羊绒大衣，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站在高铁站出站口，不像是来接站的，倒像是在拍杂志。

林栖迟远远看到她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你妈好年轻。”她小声说。

何苏叶没有接话。

两个人走到沈若清面前。何苏叶叫了一声“妈”，沈若清应了一声，目光直接越过儿子，落在了林栖迟身上。

“这姑娘真好看。”沈若清说完，伸手拉起林栖迟的手。

林栖迟愣了一下。这不按套路出牌。

她以为见家长应该先是寒暄——“你好”“久仰”“我儿子经常提起你”——然后才是打量和评价。沈若清直接跳过了前面所有步骤。

“阿姨好。”林栖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发抖。

沈若清握着她的手，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目光在她耳朵上停了一下。林栖迟今天戴了一对珍珠耳钉，小小的，和珍珠一样泛着柔润的光，是何苏叶送的生日礼物。

“皮肤也好。”沈若清满意地点点头。

林栖迟的手被她握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傻站着笑。何苏叶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女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妈，先上车。”

回去的车上，沈若清主动坐到了后座。林栖迟陪她坐在后面，何苏叶开车。

沈若清问了她很多问题，哪一年的，哪里人，做什么工作，家里还有什么人，平时喜欢做什么。林栖迟一个一个地回答，老老实实的，像在答一份很重要的考卷。沈若清听得很认真，每个问题都要追问几句，问完了还要点点头，像是在心里给她打分。

聊到花店的时候，沈若清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自己开了一个小花店。”林栖迟说。

“花店！我最喜欢花了。我在家种了好多，阳台都快摆不下了。”

“阿姨喜欢什么花？”

“栀子花，茉莉花，桂花，这些香的我都喜欢。”

林栖迟想到何苏叶爷爷留下的《花间集》里有大段大段关于栀子花的记录。

“栀子花不好养吧？”

“可不是嘛！去年养死了一盆，心疼了好久。”

林栖迟想了想。“栀子花喜酸，浇水的时候可以在水里加一点白醋，调节土壤酸碱度。另外栀子花怕积水但喜湿润，盆土不能太干也不能太湿，最好是保持微润状态。”

沈若清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你还懂这个？”

“开花店的嘛。”林栖迟笑了笑。

沈若清也笑了。那笑容和何苏叶很像——沉静的，温和的，像冬天的阳光照在雪地上。

何苏叶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两个人。她们在聊栀子花的养护方法，沈若清在说去年养死的那盆栀子花，林栖迟在认真地听，时不时点头。

他收回目光，继续开车。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下来过。

中午在何苏叶的住处吃饭。

何苏叶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凉拌黄瓜、排骨莲藕汤。菜色虽然普通，但味道很用心。红烧排骨炖得软烂入味，一夹就骨肉分离，汤汁收得恰到好处，浓稠油亮地挂在排骨上。番茄炒蛋的鸡蛋炒得嫩滑，番茄的酸和蛋的香融合在一起，简单但好吃。

沈若清尝了一口排骨，点了点头。“厨艺有进步。”

何苏叶给她盛了一碗汤。“多练习就会了。”

林栖迟低着头吃饭，耳朵有点红。她不会做饭，西红柿鸡蛋面是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她知道何苏叶不是为了自己才学做饭的。他学做饭，是因为她说“我不会做饭”。他开始学——从最基础的番茄炒蛋开始，一步一步，到现在的红烧排骨、莲藕汤。

这个人学什么都快。学花艺快，学做饭也快。比她这种学了很多年还是只会煮面条的人厉害多了。

“迟迟，你尝尝这个排骨，很好吃的。”沈若清给她夹了一块。

“……谢谢阿姨。”

何苏叶给她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

林栖迟看着碗里堆得满满的食物，不知道该先吃哪个，耳朵更红了。

沈若清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她端起碗，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下午，沈若清说要去林栖迟的花店看看。

花店不大，但被她打理得很温暖。暖黄色的灯光，木质的货架，随处可见的绿植和干花。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玫瑰香——是她自己用干花调的香氛，放在店里的角落里，一进门就能闻到。

沈若清在花店里转了一圈，看看这盆，摸摸那束。

“这间店是你一个人弄的？”

“嗯。”

“不容易吧。”

林栖迟站在工作台后面，手里无意识地摆弄着一把花剪。

“还好。喜欢就不觉得累。”

沈若清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满意，不是认可，更像是——放心了。

“何苏叶这个人，从小到大都不让人操心。学习不用操心，工作不用操心，生活不用操心。但越是这样，我越不放心。”

沈若清走到那盆栀子花前——林栖迟前阵子刚买的，还没开花，但长势很好，叶子绿油油的，花苞已经鼓起来了，青涩地裹着，像害羞的小姑娘。

“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生病了不说，累了不说，难过了也不说。我问他还好吗？他说‘还好’。我不知道他是真的好还是不想让我担心。后来我就不问了。他不想说，我就不问。”

林栖迟放下花剪，看着她。

沈若清转过头看着她。

“你是第一个他主动提起的人。”

林栖迟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跟我说，‘妈，我遇到了一个人，我想对她好。’他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从小到大，第一次。”沈若清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谢谢你。”

林栖迟的鼻子酸了。

“阿姨，我没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沈若清走过去，拉起她的手，“你在就行了。”

林栖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想起爷爷说过的话——“人心里的病，有些是药治不了的。”

何苏叶心里的病，大概就是太习惯一个人了。一个人长大，一个人扛着所有，一个人走了很久很久的路。没有人问过他累不累，没有人跟他说“你可以不那么坚强”。

林栖迟想做那个问他累不累的人。

沈若清在杭州待了两天就走了。

临走的时候，林栖迟包了一束花给她——栀子花还没开，她用白色的洋牡丹和淡绿色的桔梗配了几枝尤加利叶，扎成一束简单素雅的花。

沈若清接过花，抱在怀里闻了闻。

“谢谢你，迟迟。”

“阿姨路上注意安全。”

“你也是。”

何苏叶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女人告别，什么也没说。

沈若清上了车，车开动了，她又摇下车窗探出头来，大声说了一句：“何苏叶，好好对人家！”

何苏叶被全候车室的人看着，耳朵微微泛红。

车走远了。

林栖迟站在他旁边，笑得肩膀都在抖。

“何医生，你脸红了。”

“没有。”

“有。”

“太阳晒的。”

林栖迟抬头看了看天——阴天。没有太阳。

何苏叶沉默，耳朵更红了。

两个人站在高铁站外面，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头发乱七八糟的。何苏叶伸手，把她被风吹散的头发拢到耳后。林栖迟仰着头看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晚开的花，开得最久。”

他们的关系，从第一杯豆浆到第一句“迟迟”，从第一束洋甘菊到第一次互见家人，走得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走吧，送你回花店。”何苏叶说。

“嗯。”

两个人并肩走下台阶。风吹起他们的衣角，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只有他们是朝着同一个方向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