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来的时候,林栖迟的花店换上了厚门帘。
棉布门帘是她自己缝的,奶白色底子,绣了几枝绿色的橄榄枝,简单素净。门帘一挂上,店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好几度,不用开暖气也能待得住。何苏叶说她是“植物体质”——光合作用强,自己就能发热。
林栖迟对这个评价不予置评。
她和何苏叶在一起,快半年了。半年,一百八十多天。说起来不算长,但感觉像认识了一辈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他每天早上在窗台上放一杯豆浆的那一天,也许是从他第一次叫她“迟迟”的那一刻,也许是从拱宸桥上他说“以后这里我来种花”的那个黄昏。她想不起来了。记忆像熬了很久的药汤,各种味道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味是哪一味。只知道喝下去,是暖的。
何苏叶最近忙了很多。
年底了,来医馆调理身体的人比平时多了好几倍。有的是老毛病——一到冬天就犯的关节炎、咳嗽、胃病。有的是新问题——年底加班太多,疲劳过度,失眠,焦虑,血压高。何苏叶每天从早忙到晚,有时候连午饭都顾不上吃,一碗面泡在开水里泡成了糊糊,他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凉透了。
林栖迟发现了这件事。
她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每天中午多做一份便当,放在保温袋里,挂在医馆门口的把手上。便当盒上贴一张便利贴,写着今天菜名——今天的是“番茄炒蛋+清炒时蔬+米饭”,字迹歪歪扭扭,是她一贯的风格。便利贴的右下角画了一朵小花,简笔画那种,五片花瓣一个花心,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何苏叶看到那朵小花的时候,嘴角弯了。
他没有打电话感谢她,没有发消息说“看到了”,只是在第二天早上把洗干净的便当盒放在花店门口的窗台上。便当盒上贴着一张新的便利贴,写着“好吃”,字迹清隽。
林栖迟开店门的时候看到那个便当盒和那张便利贴,捧着盒子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蒋姐路过,看到这一幕,叹了口气走了,走远了才自言自语:“两个闷葫芦。”
便当盒送了一个星期之后,何苏叶终于出现在花店门口,不是来拿便当的——他手里也提着一个保温袋。
“交换。”他把保温袋放在柜台上。
林栖迟打开一看——百合雪梨汤。透明的保温杯里,雪梨块切得大小均匀,百合煮得软糯,汤汁清亮,飘着淡淡的甜香。
“你做的?”
“嗯。润肺止咳。你最近有点干咳。”
林栖迟确实干咳了好几天。她以为是天气太干,多喝水就行,没当回事。她不知道何苏叶是什么时候注意到她咳的——也许是她包花的时候咳了一声,也许是她说话的时候清了清嗓子,也许是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那种微小的变化。他都看到了。
“谢谢。”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甜。不腻。有一股淡淡的梨香,从喉咙一路润到胃里。
“好喝吗?”何苏叶问。
“嗯。”
“以后每天给你做。”
林栖迟的手微微一顿。
“……你不是很忙吗?”
“再忙也要吃饭。”何苏叶看着她,“你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林栖迟移开目光,低头继续喝汤。
耳朵红了。
何苏叶看着她泛红的耳朵尖,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迟迟。”
“嗯。”
“明天想吃什么?”
林栖迟想了想。“萝卜排骨汤。”
“好。”
门帘落下来,挡住了他离开的背影。林栖迟捧着保温杯,喝了一口又一口。汤喝完了,她把保温杯洗干净,放在窗台上,和早上他送回来的便当盒并排站在一起,像一对安静的门神。
十二月的杭州,下了一场薄雪。
雪不大,刚落地就化了,只在树叶上、车顶上、屋檐的背阴处留下薄薄一层白。林栖迟的花店门口那棵银杏树终于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水墨画。
她说今天店休,想去花市看看。
何苏叶上午没有排病人,开车带她去了城北的花市。花市在城北的一个大棚里,大棚很大,里面分了十几个区域,鲜花区、绿植区、园艺用品区、多肉区、水族区,每个区域都挤满了人。人多,拥挤,空气闷热潮湿,声音嘈杂得像菜市场。何苏叶不习惯这种人多的地方——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但没说什么,只是走在林栖迟旁边,用身体帮她挡开人群。
林栖迟在一家卖球根花材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郁金香种球,荷兰进口的,新品种。”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操着浓重的杭州口音,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你看看这个颜色,叫‘夜皇后’,紫得发黑的那种,开出来很贵的。”
林栖迟拿起一个种球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表皮光滑饱满,没有霉斑,没有损伤,根盘完整,是很好的品质。她把种球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一股泥土和植物根茎特有的生涩气味。她对郁金香不太熟悉——她更擅长鲜切花,球根类的种得少。但这个“夜皇后”的颜色确实特别,紫到发黑的花瓣,边缘有一层丝绒般的光泽,像皇后深夜的睡袍。
“买吗?”何苏叶问。
“想买,但我怕养不好。”
“试试。”
林栖迟看着他。“你说的倒轻巧。”
何苏叶没有反驳。他拿起那个种球,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放在鼻尖下闻了闻,又轻轻地按了按。
“球根饱满,没有霉斑,根盘完整。能活。”他望着她的眼睛说。
林栖迟看着他。
“你还会挑郁金香?”
“刚学的。”
林栖迟从他手里拿过种球,又放了回去。
“不买了?”
“你帮我养。”
何苏叶低头看着那个被放回原位的郁金香种球,沉默了一下。
“放你那儿还是我那儿?”
“你那儿。”林栖迟往前走,头也不回,“你比我细心。”
何苏叶把那颗郁金香种球拿起来,付了钱,跟了上去。
他细心。
她注意到了。
中午在花市附近的一家小店吃饭。店面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但生意很好,门口排着队。两个人等了二十多分钟才进去,坐在靠窗的位置。
林栖迟点了一碗片儿川——何苏叶的“老情人”,他吃了十几年没腻过的那碗面。何苏叶点了一份葱包烩和一碗猫耳朵。两碗面,一份小吃,一壶茶。
“你今天话特别少。”林栖迟看着他。
“在想事情。”
“什么事?”
何苏叶放下筷子,看着她。“我妈想见你。”
林栖迟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人点了穴。面汤的热气袅袅地升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什么时候?”
“下周。她来杭州办事,顺便——”
“顺便看看我。”
何苏叶没有否认。
林栖迟把筷子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烫,她烫了一下舌尖,皱了皱眉。
“你妈喜欢什么样的人?”
何苏叶想了想。“她喜欢对我好的人。”
林栖迟的耳朵又开始发烫。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片儿川,雪菜、笋片、肉丝,汤头还是那么鲜。她以前觉得这碗面只是一碗面,现在觉得这碗面是有故事的。
“你跟你妈说过我?”
“嗯。”
“说什么了?”
“说你开花店,说你爷爷是中医。”
“就这样?”
“就这样。”
林栖迟不信,但也没有追问。她低着头吃面,一片笋,一片肉,一根面条,一口汤。吃得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何苏叶也没有再说话,沉默地吃着自己碗里的猫耳朵。
两个人对面坐着,各吃各的,谁都不看谁。但也没有人觉得尴尬。有些人在一起不说话会尴尬,有些人在一起不说话刚刚好。他们是后一种。
雨停了。车停在南山路的停车位里,何苏叶没有急着下车。
“迟迟。”他叫她的名字。
“嗯。”
“下周带你去见我妈。”
林栖迟看着他,雨刷把挡风玻璃上的水刮掉,又落满,又刮掉,来来回回,像她此刻的心情。
“好。”她说。
何苏叶伸手,把她因为开窗吹风而散落下来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像他做任何事一样——不疾不徐,恰到好处。
“别紧张。”
“我不紧张。”
“你手心出汗了。”
林栖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出汗了。她把手心在裤子上蹭了蹭,蹭了两下又看了看,还在出汗。她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呼出来的气在车窗上凝成了一小片白雾。
何苏叶没有笑她,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干燥,温暖,指腹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握针、握茶杯磨出来的。她的手指被他握在手心里,凉凉的,慢慢地暖了起来。
“下周的事,下周再紧张。”他说。
林栖迟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没有说话。
她想起第一次走进他医馆那天,他把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也是这样的温度——不烫,不凉,刚刚好。能让人安心。
她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车里的暖气烘得人昏昏欲睡。雨刷来来回回地刮着玻璃,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一首催眠曲。
“何苏叶。”
“嗯。”
“你妈妈喜欢花吗?”
“喜欢。她退休以后在家里种了很多。”
“那我送她一束。”
“好。”
“送什么花?”
何苏叶想了想。“你选。”
林栖迟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他。昏暗的光线里,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但那道平静的、笃定的、一直没有移开过的目光,她看得清清楚楚。
“何苏叶。”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催我。”
何苏叶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不急。”
他说,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