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何苏叶问林栖迟：“今年过年，跟我回苏州？”
林栖迟正在给一盆仙客来换盆。她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泥土从指缝间簌簌落下，落在旧报纸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花店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巾是林栖迟送的那条——烟灰色的羊绒围巾，她挑了很久。他穿着它，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温和了几分。
“你爸妈那边——”
“问过了。他们希望你来。”
林栖迟低下头，继续换盆。她把仙客来从旧盆里取出来，轻轻抖掉根部的旧土。根须白生生的，缠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线。
她把根须一根一根地理顺，放进新盆里，加上新土，轻轻压实。
“好。”她说。
何苏叶看着她的手在泥土里忙碌。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总是有洗不掉的泥土痕迹。那双手不漂亮，但好看。漂亮是给别人看的，好看是给自己看的。
“那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嗯。”
何苏叶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迟迟。”
“嗯。”
“不用带太多东西。”
“知道。”
“也不用紧张。”
“我没紧张。”
林栖迟把那盆换好土的仙客来放在窗台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紧张。
才怪。
林栖迟带了一束花，一盒茶叶，一罐她自己做的桂花酱。花是最好的——白色洋牡丹配淡绿色桔梗，素雅干净，不张扬但耐看。茶叶是龙井，明前的那批，她托人从龙井村带的，不是最贵的那种，但品质很好。桂花酱是她秋天的时候摘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桂花，一层桂花一层糖，腌了小半年才成的。
何苏叶来接她的时候，看到那三大包东西，沉默了。
“不是让你别带太多？”
“不多。”林栖迟把东西往后座一放，自己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第一次去你家过年，不能空手。”
何苏叶发动车子，开出南山路。林栖迟看着窗外，街道两旁的店铺都贴上了红对联、挂上了红灯笼，年味已经很浓了。早餐店关门了，面馆关门了，连蒋姐的服装店也关门了。门上贴着“春节休假，初八营业”的告示，红纸黑字，喜气洋洋。
整条街都回家过年了。
只有她还在这条街上。
不，不是“还在这条街上”。她是跟着这条街上的人，去他的家过年。
她的家。
林栖迟忽然想，从什么时候开始，何苏叶在她心里的定位从“隔壁的何医生”变成了“应该一起过年的人”？
不知道。
想不起来了。
她只记得某个冬天的早晨，她推开花店的门，看到何苏叶站在医馆门口，正在贴春联。他贴得很认真，比量了好久才贴上去，贴完了退后两步看看，又上去调整了一下。
她站在花店门口看他。
他贴完春联，转过头来，看着她。
“新年好。”他说。
“新年好。”她说。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在一起。但她记得那一刻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现在回想起来，也许从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把他当成“应该一起过年的人”了。
何苏叶的老家在苏州，平江路附近的一条老巷子里。
白墙黛瓦，石板路，木门铜环，门口种着一棵枇杷树。和他描述的一模一样。他把车停在巷口的停车场，拎着林栖迟带来的大包小包，走在前面。林栖迟跟在他身后，心跳快得像擂鼓。
木门开着。沈若清站在门口，穿着暗红色的棉袄，围着围裙，正在剥蒜。看到他们来了，把蒜往围裙口袋里一塞，擦了擦手，迎上来。
“来了来了！路上堵不堵？”
“还好。”何苏叶把东西放下。
沈若清的目光直接越过他，落在林栖迟身上。
“迟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林栖迟被沈若清拉着进了门。院子里比她想象的大，青砖铺地，墙角种着几丛竹子，竹叶翠绿翠绿的，和灰白色的墙形成鲜明对比。正堂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挂着中堂画，茶几上摆着果盘和茶具。
一个中年男人从正堂走出来。中等身材，国字脸，戴着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气质温文尔雅，看起来不像中医，倒像个大学教授。
“爸。”何苏叶叫他。
何知远点了点头，目光温和地看向林栖迟。
“小林来了。”
“叔叔好。”林栖迟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束花，不知道该先迈左脚还是右脚。
何知远看着她拎着花的样子，笑了一下。“进来坐吧，外面冷。”
林栖迟跟着他进了正堂，在沙发上坐下。何苏叶坐在她旁边，沈若清去厨房继续忙活，何知远坐在对面的太师椅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路上累不累？”
“不累，何苏叶开的车。”
“他开车稳。”
“嗯，稳的。”
客厅安静了片刻。林栖迟不知道该说什么，何知远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茶几和一壶茶的距离，坐得端端正正，像在参加什么正式的会谈。
何苏叶看着他们，站起身。“我去帮妈做饭。”
他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林栖迟和何知远。
林栖迟在心里把何苏叶骂了一百八十遍。
何知远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似乎在斟酌该说什么。林栖迟深吸一口气，把那束花从包装袋里取出来。
“叔叔，这是给您和阿姨的。白色洋牡丹和淡绿色桔梗，花期长，好养护。放在客厅里能开半个月。”
何知远接过花，低头看了一会儿。
“你懂花？”
“开花店的。”林栖迟笑了笑。
何知远点了点头。他把花放在茶几上，看着那束白色的花，目光柔和了一些。
“何苏叶跟我说过你爷爷的事。”
林栖迟的心跳了一下。
“你爷爷是中医。”
“嗯。在杭州开了几十年。”
“他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他没上过大学。他是跟师父学的。”
何知远看着她。“跟师父学的中医，反而更扎实。”
林栖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不懂中医，不懂什么“跟师父学的”和“科班出身”的区别。但她从何知远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东西——不是比较，不是评判，而是认可。
认可她的爷爷，也认可她。
“你爷爷叫什么名字？”
“林伯棠。”
何知远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林伯棠？”他的音调微微上扬了一些，“杭州的？”
“嗯，您认识？”
何知远沉默了片刻。“你爷爷是不是在拱宸桥那边开过医馆？”
林栖迟愣住了。
他认识爷爷？
“我年轻的时候，在杭州实习，租的房子就在拱宸桥附近。有一次感冒发烧，去你爷爷的医馆看过病。没记错的话，你爷爷开了一副桂枝汤，三剂就好了。”何知远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个遥远的下午。
“你爷爷是个好中医。”何知远说，“可惜了。”
林栖迟的眼眶红了。
何苏叶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林栖迟和何知远聊得很热闹。
茶几上摆着那本《花间集》，是何知远让林栖迟从包里拿出来给他看的。他翻了几页，看了几段，又翻了几页，又看几段，停不下来。
“你爷爷的字写得真好。”何知远说。
“他的字是练过的。”林栖迟指着其中一页，“您看这里，‘五月开，六月盛，七月衰’，这几个字明显是后来补写的，笔锋不一样。爷爷那时候手已经开始抖了。”
何知远凑近了看，点了点头。“确实。这一页的字比前面抖。”
“但他还是写得很认真。”
何知远看着她，目光里有欣赏。
何苏叶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
沈若清从厨房出来，看到何知远和林栖迟头碰头在看一本书，凑过来看了一眼。“咦，这不是苏叶爷爷的笔记吗？怎么在你手上？”
“迟儿带过来的。”何知远说。
迟儿。
何苏叶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爸叫林栖迟“迟儿”。
沈若清也注意到了，看了何知远一眼，笑了。“你们聊，我去做饭。”
何苏叶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林栖迟。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很柔和，低着头，手指在那本泛黄的笔记上轻轻划过。
她在他家，和他的父母坐在一起。
像早就该在这里一样。
“何苏叶，你进来帮忙！”沈若清在厨房里喊。
何苏叶收回目光，走进了厨房。
窗外的天快黑了。院子里的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这个年，是林栖迟这些年来过得最热闹的一个年。
年夜饭很丰盛。
沈若清做了八个菜——红烧 腊月二十八，何苏叶问林栖迟：“今年过年，跟我回苏州？”
林栖迟正在给一盆仙客来换盆。她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泥土从指缝间簌簌落下，落在旧报纸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花店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巾是林栖迟送的那条——烟灰色的羊绒围巾，她挑了很久。他穿着它，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温和了几分。
“你爸妈那边——”
“问过了。他们希望你来。”
林栖迟低下头，继续换盆。她把仙客来从旧盆里取出来，轻轻抖掉根部的旧土。根须白生生的，缠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线。
她把根须一根一根地理顺，放进新盆里，加上新土，轻轻压实。
“好。”她说。
何苏叶看着她的手在泥土里忙碌。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总是有洗不掉的泥土痕迹。那双手不漂亮，但好看。漂亮是给别人看的，好看是给自己看的。
“那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嗯。”
何苏叶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迟迟。”
“嗯。”
“不用带太多东西。”
“知道。”
“也不用紧张。”
“我没紧张。”
林栖迟把那盆换好土的仙客来放在窗台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紧张。
才怪。
林栖迟带了一束花，一盒茶叶，一罐她自己做的桂花酱。花是最好的——白色洋牡丹配淡绿色桔梗，素雅干净，不张扬但耐看。茶叶是龙井，明前的那批，她托人从龙井村带的，不是最贵的那种，但品质很好。桂花酱是她秋天的时候摘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桂花，一层桂花一层糖，腌了小半年才成的。
何苏叶来接她的时候，看到那三大包东西，沉默了。
“不是让你别带太多？”
“不多。”林栖迟把东西往后座一放，自己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第一次去你家过年，不能空手。”
何苏叶发动车子，开出南山路。林栖迟看着窗外，街道两旁的店铺都贴上了红对联、挂上了红灯笼，年味已经很浓了。早餐店关门了，面馆关门了，连蒋姐的服装店也关门了。门上贴着“春节休假，初八营业”的告示，红纸黑字，喜气洋洋。
整条街都回家过年了。
只有她还在这条街上。
不，不是“还在这条街上”。她是跟着这条街上的人，去他的家过年。
她的家。
林栖迟忽然想，从什么时候开始，何苏叶在她心里的定位从“隔壁的何医生”变成了“应该一起过年的人”？
不知道。
想不起来了。
她只记得某个冬天的早晨，她推开花店的门，看到何苏叶站在医馆门口，正在贴春联。他贴得很认真，比量了好久才贴上去，贴完了退后两步看看，又上去调整了一下。
她站在花店门口看他。
他贴完春联，转过头来，看着她。
“新年好。”他说。
“新年好。”她说。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在一起。但她记得那一刻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现在回想起来，也许从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把他当成“应该一起过年的人”了。
何苏叶的老家在苏州，平江路附近的一条老巷子里。
白墙黛瓦，石板路，木门铜环，门口种着一棵枇杷树。和他描述的一模一样。他把车停在巷口的停车场，拎着林栖迟带来的大包小包，走在前面。林栖迟跟在他身后，心跳快得像擂鼓。
木门开着。沈若清站在门口，穿着暗红色的棉袄，围着围裙，正在剥蒜。看到他们来了，把蒜往围裙口袋里一塞，擦了擦手，迎上来。
“来了来了！路上堵不堵？”
“还好。”何苏叶把东西放下。
沈若清的目光直接越过他，落在林栖迟身上。
“迟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林栖迟被沈若清拉着进了门。院子里比她想象的大，青砖铺地，墙角种着几丛竹子，竹叶翠绿翠绿的，和灰白色的墙形成鲜明对比。正堂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挂着中堂画，茶几上摆着果盘和茶具。
一个中年男人从正堂走出来。中等身材，国字脸，戴着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气质温文尔雅，看起来不像中医，倒像个大学教授。
“爸。”何苏叶叫他。
何知远点了点头，目光温和地看向林栖迟。
“小林来了。”
“叔叔好。”林栖迟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束花，不知道该先迈左脚还是右脚。
何知远看着她拎着花的样子，笑了一下。“进来坐吧，外面冷。”
林栖迟跟着他进了正堂，在沙发上坐下。何苏叶坐在她旁边，沈若清去厨房继续忙活，何知远坐在对面的太师椅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路上累不累？”
“不累，何苏叶开的车。”
“他开车稳。”
“嗯，稳的。”
客厅安静了片刻。林栖迟不知道该说什么，何知远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茶几和一壶茶的距离，坐得端端正正，像在参加什么正式的会谈。
何苏叶看着他们，站起身。“我去帮妈做饭。”
他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林栖迟和何知远。
林栖迟在心里把何苏叶骂了一百八十遍。
何知远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似乎在斟酌该说什么。林栖迟深吸一口气，把那束花从包装袋里取出来。
“叔叔，这是给您和阿姨的。白色洋牡丹和淡绿色桔梗，花期长，好养护。放在客厅里能开半个月。”
何知远接过花，低头看了一会儿。
“你懂花？”
“开花店的。”林栖迟笑了笑。
何知远点了点头。他把花放在茶几上，看着那束白色的花，目光柔和了一些。
“何苏叶跟我说过你爷爷的事。”
林栖迟的心跳了一下。
“你爷爷是中医。”
“嗯。在杭州开了几十年。”
“他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他没上过大学。他是跟师父学的。”
何知远看着她。“跟师父学的中医，反而更扎实。”
林栖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不懂中医，不懂什么“跟师父学的”和“科班出身”的区别。但她从何知远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东西——不是比较，不是评判，而是认可。
认可她的爷爷，也认可她。
“你爷爷叫什么名字？”
“林伯棠。”
何知远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林伯棠？”他的音调微微上扬了一些，“杭州的？”
“嗯，您认识？”
何知远沉默了片刻。“你爷爷是不是在拱宸桥那边开过医馆？”
林栖迟愣住了。
他认识爷爷？
“我年轻的时候，在杭州实习，租的房子就在拱宸桥附近。有一次感冒发烧，去你爷爷的医馆看过病。没记错的话，你爷爷开了一副桂枝汤，三剂就好了。”何知远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个遥远的下午。
“你爷爷是个好中医。”何知远说，“可惜了。”
林栖迟的眼眶红了。
何苏叶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林栖迟和何知远聊得很热闹。
茶几上摆着那本《花间集》，是何知远让林栖迟从包里拿出来给他看的。他翻了几页，看了几段，又翻了几页，又看几段，停不下来。
“你爷爷的字写得真好。”何知远说。
“他的字是练过的。”林栖迟指着其中一页，“您看这里，‘五月开，六月盛，七月衰’，这几个字明显是后来补写的，笔锋不一样。爷爷那时候手已经开始抖了。”
何知远凑近了看，点了点头。“确实。这一页的字比前面抖。”
“但他还是写得很认真。”
何知远看着她，目光里有欣赏。
何苏叶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
沈若清从厨房出来，看到何知远和林栖迟头碰头在看一本书，凑过来看了一眼。“咦，这不是苏叶爷爷的笔记吗？怎么在你手上？”
“迟儿带过来的。”何知远说。
迟儿。
何苏叶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爸叫林栖迟“迟儿”。
沈若清也注意到了，看了何知远一眼，笑了。“你们聊，我去做饭。”
何苏叶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林栖迟。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很柔和，低着头，手指在那本泛黄的笔记上轻轻划过。
她在他家，和他的父母坐在一起。
像早就该在这里一样。
“何苏叶，你进来帮忙！”沈若清在厨房里喊。
何苏叶收回目光，走进了厨房。
窗外的天快黑了。院子里的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这个年，是林栖迟这些年来过得最热闹的一个年。
年夜饭很丰盛。
沈若清做了八个菜——红烧肉、清蒸鲈鱼、油焖笋、荠菜炒年糕、腌笃鲜、八宝饭，还有一道林栖迟叫不出名字的苏州本地菜，蛋饺粉丝白菜煲。
何知远开了一瓶黄酒，给每人倒了一杯。
“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四个人的筷子伸向同一个盘子，撞在一起，又各自缩回去。
“你先吃。”
“你先吃。”
最后谁也不吃，四个人都笑了。
沈若清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林栖迟碗里。“尝尝我的手艺。”
林栖迟咬了一口，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酱香味浓，比她在杭州吃过的任何一家都要好吃。“好吃！阿姨您这手艺可以开店了。”
沈若清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哪有那么夸张。”
何知远在旁边补充了一句：“她做了一辈子饭，就红烧肉拿得出手。”
“何知远！”
“我说的是事实。”
“吃你的饭！”
何苏叶低头吃饭，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来过。
林栖迟看着他，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脚。他抬起头，两人对视了一眼。
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酒的度数不高，但林栖迟喝了几杯，脸上已经泛起了红晕。
沈若清又给她倒了一杯。“迟迟，以后常来。这里就是你的家。”
林栖迟端着酒杯，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倒映着头顶的灯光和自己的脸。
家。
她有多久没有说过这个字了？从爷爷走了以后，就没有了。那个拱宸桥边的老宅子，她去一次难过一次，后来就不太去了。花店是她待得最多的地方，但花店是店，不是家。
“好。”她说。声音有点哑。
她仰头把那杯酒一口闷了，辣的。
何苏叶伸手拿下她的酒杯。“慢点喝。”
沈若清看着他，又看了看林栖迟，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
砰——砰——砰——
一朵一朵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红的，绿的，金的，紫的，把整块夜幕照得亮如白昼。
林栖迟站在窗前看烟花。何苏叶站在她旁边。
“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她说。
“明年还来吗？”
“来。”
“后年呢？”
“也来。”
“大后年呢？”
林栖迟转过头看着他。
“你每年都问？”
“每年都问。”
“那我每年都来。”
何苏叶看着她，笑了。
烟花映在他眼睛里，一朵一朵地绽放，又一朵一朵地熄灭。
林栖迟看着他的眼睛。
她想，明年的这个时候，后年的这个时候，大后年的这个时候，以后的每一个这个时候。
她都想在他的眼睛里，看到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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