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林栖迟接到了一个意外的邀请。
杭州花艺协会的人联系她,希望她能参加今年秋天的一场小型花艺展。不是那种几百人参加的大型展会,而是由协会内部推荐的、只有二十来个花艺师参与的精品展。每个参展者需要完成一件主题作品,主题是——“治愈”。
林栖迟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给一盆蝴蝶兰换盆。电话那头是协会的秘书长,姓陈,声音温和而客气。
“林老师,我们关注你的作品有一段时间了。你的花艺风格很有辨识度,尤其是你对花材的选择和搭配,有一种独特的气质。我们觉得你很适合这次展览。”
林栖迟拿着手机,手上有泥。
她从来没有参加过任何花艺展。她的花店开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没有什么名气,也没什么人知道她。她就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做自己喜欢的事,有人来买花就卖,没人来就自己欣赏。
她不知道协会是怎么关注到她的。
“好,我参加。”她说。
花艺展在十月中旬。林栖迟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准备。
她想了很久,写了无数张方案,画了无数张草图,撕了无数张纸。垃圾桶里全是揉成团的废纸,有的被揉得皱巴巴的,有的被撕得粉碎,有的上面全是修改的痕迹。
她不知道该做什么。
“治愈”——这个词太大,也太小。大到可以包容世间所有的伤痛,小到只是一个人在某一个瞬间被触动的感觉。她不知道该怎么把这种感觉具象化成一束花、一件作品。
何苏叶注意到她最近的状态不对。
“在想什么?”他端着一杯菊花茶走进花店,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花艺展的事。”林栖迟咬着笔帽,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主题是‘治愈’。我完全没想法。”
何苏叶靠着椅背看着她。
“你每天都在治愈别人。”
林栖迟转头看他。
“来你店里买花的人,有一半是不开心的。”何苏叶说,语气不咸不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卖的也不只是花。你卖的是——一个让她们觉得自己被人理解了的瞬间。”
林栖迟沉默了。
她想反驳,说她只是卖花的,不是什么治愈师。说那些人买了花开心了,是花的作用,不是她的。说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她只是——只是什么?她说不出来。
“迟迟。”何苏叶叫她的名字。
“嗯。”
“你记得方女士吗?来你店里哭着买花的那位。”
林栖迟记得。那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讲究的亚麻衬衫,拎着低调但一看就不便宜的包,眉头紧锁,眼下有深深的青色。她说“心里的一块地方像被什么东西挖走了,空荡荡的”。林栖迟送了她一束花,洋甘菊、薰衣草、粉色玫瑰、尤加利叶。
“她后来发了一条朋友圈,你看到了吗?”
林栖迟摇了摇头。
何苏叶把手机递给她。
方晴的朋友圈只有一句话,配了一张图——那束洋甘菊配薰衣草的花,被插在她家白色陶瓷花瓶里,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是一盏暖黄色的小夜灯。
“今天收到了人生中最特别的一束花。这束花没有问我发生了什么,没有告诉我该怎么做。它只是在那里,安安静静地陪着我。有时候,不被追问也是一种被懂得。谢谢林栖迟。”
林栖迟看着这条朋友圈,手里的笔帽掉在了地上。
她没有想过送出去的花会被人这样记住。她觉得那就是一束普通的花——洋甘菊、薰衣草、玫瑰、尤加利,都是她常用的花材,搭配手法也是她常用的手法,没有什么特别的。
但方晴记得。
记得是哪一束花,记得是在哪一天,记得那个下午,记得那个安安静静陪着她的人。
“你对别人的好,别人都知道。”何苏叶把手机收回去,端起菊花茶喝了一口。
林栖迟低下头。她想起爷爷说过的话——“人心里的病,有些是药治不了的。”她的花大概也不能“治病”。但她可以让那些生病的人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在陪着她。
“何苏叶。”
“嗯。”
“我知道我要做什么了。”
林栖迟的眼睛亮了起来,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何苏叶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什么?”
林栖迟没有回答,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地写写画画。
何苏叶没有打扰她,端着茶站起来,回了医馆。
一个多月后,花艺展上。
林栖迟的作品不大,不像其他花艺师那样用巨大的架构、铺天盖地的花材、夺人眼球的造型。她的作品只是一个白色的陶瓷花器,里面插着几枝雪柳,几枝洋甘菊,几枝尤加利叶。像一个安静的角落,像一个可以让人停下来、喘口气、发一会儿呆的地方。
作品的名字叫——“陪你一会儿”。
作品介绍卡上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清秀,是她自己写的:“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但我可以在路边种一束花,陪你一会儿。”
很多人在这件小小的作品前停下来,站了很久。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拍了照发朋友圈,有人问工作人员“这束花卖不卖”。
林栖迟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看她的作品。
何苏叶站在她旁边,没有穿白大褂,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亚麻外套,看起来不像医生,像一个来逛展的普通人。
“你今天不是不休吗?”林栖迟问。
何苏叶看着那束“陪你一会儿”,没有说话,嘴角慢慢弯起了一个温暖的角度。
林栖迟没有再问了。
他们并肩站在角落里,看着人来人往,听着人们对作品的评价,偶尔视线撞在一起,又各自移开。
展览结束后,有人把那束“陪你一会儿”买走了。买主是一个年轻女孩,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脸上的青春痘还没消干净,看起来像个高中生。
“这束花多少钱?”她站在作品前,攥着钱包的手在发抖。
工作人员报了价。女孩子的脸白了,手里的钱包攥得更紧了,鼓足勇气一样的深吸一口气,从钱包里掏出一张一张的零钱,五块的,十块的,二十块的,皱巴巴地堆在桌上。
林栖迟走过去,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还在上学?”
“嗯,高三。”女孩子低着头,声音很小很小,“我妈妈在医院,化疗好久了。她一直很喜欢花,我想……我想给她带一束回去。”
林栖迟把那束花从展台上拿下来,放进女孩子的手里。
“拿去吧。不要钱。”
女孩子愣住了。“可是——”
“你妈妈会好起来的。”林栖迟说,声音很轻很轻,“这束花陪着你妈妈。我陪你。”
女孩子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抱着那束花,哭得说不出话。
林栖迟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到展厅门口,她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她靠在墙上,仰着头,努力不让眼泪流出来。
一只手递过来一包纸巾。何苏叶站在她面前。
“她妈妈会好起来的。”他说。
林栖迟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何苏叶看着她。“因为有人陪着。”
林栖迟看着他的眼睛,眼眶里还有没干的泪痕。她深吸一口气,把纸巾塞进口袋里,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林栖迟。”何苏叶在身后叫她。
她没有回头,脚步却慢了下来。
“那个‘有人’,是你自己。”
她站在走廊里,背对着何苏叶,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看着他。
“何苏叶,你真的很烦。”她说。
何苏叶笑了,笑得很好看。
走廊尽头的夕阳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