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杭州热得像蒸笼。
林栖迟的花店里有空调,但她舍不得开——电费太贵了。她只在下午最热的那两三个小时开一会儿,其他时间靠风扇硬扛。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搅动着店里的空气,像在一个大烤箱里搅动热浪。
何苏叶给她送了一台水冷风扇,放在花店工作台旁边。“医馆多一台,用不上。”
林栖迟看了看那台风扇。扇叶是新的,外壳上没有任何灰尘,插头也是崭新的——这分明是新买的,什么“多一台”。
她没有拆穿他。她把风扇放在工作台旁边,每次低头修剪花枝的时候,冷风正好吹在脸上。
舒服多了。
蒋姐来花店买花的时候看到了那台风扇。“哟,这风扇不错,哪儿买的?”
“何苏叶送的。”
“何医生送的?”蒋姐的音调拔高了好几度,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何医生为什么要送你风扇?”
林栖迟镇定自若地修着花。“因为医馆多了一台。”
蒋姐看着她,眼神里写着“你骗谁呢”。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抱着花走了。
林栖迟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全世界都知道她喜欢何苏叶,也知道何苏叶喜欢她。
只有她自己还在假装不知道。
八月中旬,林栖迟遇到了开业以来最难缠的客户。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金戴银,一进门就开始挑刺。“这束花颜色不对”“那束花不够新鲜”“你们店里的花怎么比别家贵这么多”——每句话都带着刺,刺得林栖迟想把她请出去。
但她没有。这是她开店的原则——不跟客人吵架,不在店里发脾气。再难缠的客人也要笑着送走。
她耐着性子解释了半天,女人还是不依不饶,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
“你这店里的花根本不值这个价!开在这种地方,装什么高雅——”
“这位女士。”何苏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花店门口,穿着白大褂,手里端着一杯茶,语气不咸不淡,“隔壁是我的医馆,如果您身体不舒服,可以过来看看。肝火太旺,容易伤身。”
女人的脸色变了。“你谁啊你?关你什么事?”
“我姓何,是隔壁的中医。”何苏叶的语气依然不咸不淡,“您的颧部发红,目眦充血,舌苔——抱歉,看不到舌苔,但从颜色和状态来看,应该是肝火上炎。建议您少生气,多休息,清淡饮食。”
女人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想发作又发作不出来,最后狠狠瞪了何苏叶一眼,转身走了。
花店里安静下来。
林栖迟靠在柜台边,手里还握着那把花剪。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委屈。她做花店不是为了受这些气的,她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做自己喜欢的事,和花在一起,和花说话,用花给别人带去一点点好的东西。
何苏叶走过来,把她手里的花剪拿下来,放在桌上。
“委屈了?”他的声音很低,很轻。
林栖迟摇了摇头,但眼眶红了。
何苏叶没有再说什么。他站在她旁边,不远不近,像一株种在她花店里的植物——安静的,不言不语的,但在那里,一直都在那里。
过了好一会儿,林栖迟的呼吸平稳下来。
“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
“帮我赶走那个客人。”
何苏叶伸手,把她鬓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微小的战栗。
“不是帮你,是护你。”
林栖迟的心跳漏了一拍,整个人定在原地,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何苏叶看着她红透了的耳朵尖,嘴角微微弯了弯,转身回了医馆。
林栖迟站在花店里,红着脸,红着耳朵,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她忽然想起蒋姐说过的话——“你是不是傻?”
……好像是有点傻。
怎么会有人被人护着还装作不知道?
怎么会在知道了一个人很喜欢很喜欢自己之后,还不敢相信?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给何苏叶发了一条消息。
栖迟花舍:晚上请你吃饭。
何:好。
栖迟花舍:想吃什么?
何:你做的。
栖迟花舍:我不会做饭。
何: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林栖迟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钥匙,关了店门,去了超市。
她买了西红柿、鸡蛋、挂面,还有一把青菜。
西红柿鸡蛋面。
她会的。
大概。
晚上,何苏叶坐在林栖迟家的餐桌前,面前放着一碗西红柿鸡蛋面。面条有点坨了,汤有点咸,鸡蛋炒得有点老,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块大得能噎死人,有的块小得几乎看不见。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怎么样?”林栖迟坐在对面,紧张得像参加考试。
何苏叶嚼了嚼,咽下去。“好吃。”
“真的假的?”
“真的。”
林栖迟不信,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咸。差点没吐出来。“这么咸你还说好吃!”
何苏叶看着她皱着眉的样子,笑了。“因为是你做的。”
林栖迟想把面端走倒了重做,何苏叶拦住她,把碗端到自己面前,继续吃。一口接一口,不急不慢的,像他做任何事情一样——从容,笃定,不慌不忙。把面吃完了,把汤也喝完了,连碗底那片青菜叶子都没剩。
他把碗放下,看着她。“下次少放点盐就行。”
林栖迟看着那个空空如也的碗,心底忽然涌上一股热流。
“何苏叶。”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何苏叶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很柔和的、不刺眼的那种光,像黄昏时的夕照。
“因为我想对你好。”
就这一句。
没有“因为你值得”,没有“因为喜欢”,没有那些他已经说过的、被她记在心里翻来覆去咀嚼了无数遍的话。
就是一句“因为我想对你好”。
林栖迟低下头,眼泪掉进了空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