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春雨,说来就来。
林栖迟抱着今天最后一批花材往店里跑。雨比她想象的来得快,她刚从花市出来的时候还是毛毛雨,走到半路就变成了瓢泼大雨,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砸在花材的包装纸上啪啪作响。
她用外套把花材裹住,自己淋着雨往前跑。花比人贵,这些进口花材要是淋坏了,这趟白跑不说,下周末的订单也交不了差。
跑到花店门口的时候,她掏出钥匙开锁,手在抖,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流,糊住了眼睛,什么都看不清。
一把伞撑在她头顶。
林栖迟抬起头,雨水模糊了视线,但她看到了一截白色的袖子。
何苏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很大,把她和那捆花材都遮住了。
“先把花放下。”他说。
林栖迟蹲下来,把花材放在干燥的门廊下,掏出钥匙终于打开了门。她把花材搬进去,转身要感谢何苏叶,发现他已经走了。那把黑色的伞靠在门框上,伞柄上还挂着一个袋子——是医馆那种牛皮纸袋,里面装着一杯热姜茶。
杯壁上用记号笔写着几个字:“驱寒,趁热喝。”
字迹清隽,是何苏叶的字。
林栖迟蹲在花店门口,手里捧着那杯热姜茶。雨还在下,哗啦啦地冲刷着青石板路,把梧桐树的落叶冲成一堆一堆的,堵在下水道的篦子上。她喝了一口姜茶,辣得直咳嗽,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
隔壁医馆的灯还亮着,透过玻璃门能看到何苏叶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他的白大褂还没换下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和在诊室里没什么两样。
但林栖迟注意到他的裤腿湿了——湿了一大片,从膝盖一直湿到脚踝,深色的布料贴着腿,在昏黄的灯光下反着光。
他从医馆走到花店门口给她撑伞,不过几步路。但他的裤腿湿了那么多,说明他至少在雨里站了一会儿——也许是在等她回来,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林栖迟不知道,也不想去猜。
她把姜茶喝完,把纸杯冲洗干净,晾在窗台上,留着下次再用。
何:到家了?
栖迟花舍:嗯。
何:喝姜茶了?
栖迟花舍:喝了。
何:早点睡。
栖迟花舍:你也是。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晚安。对话框安静下来,屏幕暗下去,手机丢在枕头边,房间里只剩下雨声。
林栖迟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想着那把靠在门框上的黑伞,那条湿了一大截的裤腿,那杯还冒着热气的姜茶。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跳有点快。
她告诉自己这是喝姜茶的后遗症——姜茶喝多了心跳加速,正常的。
第二天早上,林栖迟开门的时候,那把黑伞还靠在门框上。
她把伞拿起来,撑开,在阳光下看了看。伞骨很结实,伞面是厚实的黑布,没有任何花纹和装饰,简单得像个老干部——和他这个人一样。
她撑着伞走到隔壁,何苏叶已经在了,正在给第一拨病人把脉。
候诊区坐着几个老人家,有的在咳,有的在揉膝盖,有的在打瞌睡。墙上挂着的电视正在放养生节目,声音开得很小,翁嗡嗡的像蚊子叫。
林栖迟站在门口,没进去。
何苏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黑伞上,又收回去,继续给病人把脉。
林栖迟把伞挂在医馆门口的伞架上,转身回了自己店里。
她今天要处理的花材比平时多——周末有一个婚礼的花艺订单,新娘说要“春天的感觉”,她用了一大把樱花和马醉木做主调,搭配白色的洋牡丹和淡粉色的落新妇,整体色调粉嫩柔软,像清晨的第一缕光打在花朵上。
她工作的时候很专注,专注到听不见外界的声音,眼睛里只剩下花材、剪刀和花瓶。这是她最喜欢花店的地方——在这里,她可以忘掉一切,只想着把每一朵花放在它该在的位置。
“这束花是给谁包的?”
林栖迟抬起头,何苏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店门口。他手里端着一杯茶,靠在门框上,姿态很放松,不像平时在医馆里那么端正。白大褂脱了,里面是一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一个婚礼的样品。”林栖迟低着头继续修剪花枝,“新娘想要粉色的主调,我给她配了一些白色的过渡色。”
何苏叶走进来,在她旁边蹲下来,看着那束花。
“为什么这里放白色的?”他指着马醉木之间点缀的洋牡丹。
“因为全是粉色会腻。”林栖迟把剪刀放下,歪着头看着那束花,“就像药方里全是补药也不行,得加点清泄的药来调和。白色就是这里的‘清’。”
何苏叶看了她一眼。
“你这是在用中医理论配花?”
林栖迟被他看得有点心虚。“……我爷爷教的。”
何苏叶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束花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怎么样?”林栖迟问。
“好看。”他说。
就两个字。没有“君、臣、佐、使”的分析,没有“阴阳调和”的点评,就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好看。
林栖迟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失望。
她以为他会多说点什么。比如“这个白色放的位置很巧妙”,或者“粉和白这组对比色用得不错”。她以为他是懂花的——他之前说过“花不只是看的东西”。也许是她在期待一个能真正看懂她作品的人。
何苏叶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林老板。”
“嗯。”
“白色洋牡丹放的位置,正好是目光第一眼落下的地方。”他顿了顿,“这叫‘君臣佐使’里的‘君’——主药。这束花的主药,是白色。”
林栖迟手里的剪刀停在半空中,整个人都不动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低下头继续修剪花枝,动作比刚才轻了很多。
“……你懂的还挺多。”
“中医和花道,本质是一样的。”何苏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点点笑意,“都是让人舒服的事。”
林栖迟没有说话。她把那束花拿起来,在灯光下转了转。白色洋牡丹在最显眼的位置,粉色的樱花和马醉木围绕着它,像众星捧月,像百鸟朝凤。
君、臣、佐、使。
君药是白色。
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天晚上,林栖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失眠——是不想睡。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回放着今天下午的每一个画面。何苏叶蹲在她旁边看花的样子,他说“白色洋牡丹放的位置正好是目光第一眼落下的地方”时那种笃定的语气,他走出门口时微微弯起的嘴角,他被雨水打湿的裤腿,他挂在伞柄上的热姜茶,他写的那行字。
“驱寒,趁热喝。”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不行。
不能再想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何苏叶的对话框。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干干净净,加起来只有几条——几句话,几个标点,一个句号,一个“嗯”。
她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半天。
句号。
这个人发消息喜欢用句号。不是手误,不是习惯,是那种“我说完了”的干干净净。
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窗外的雨还没停。
杭州的春天,雨总是下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