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迟开始喝何苏叶开的中药。
每天早晚各一碗，苦得她直皱眉。酸枣仁的微酸、黄连的苦、甘草的甘，三种味道在舌尖上打架，谁都不服谁。她以前最怕吃苦的东西，爷爷哄她喝药总要搭一块冰糖，冰糖在嘴里含化了，药味还在舌根底下恋恋不舍地赖着不走。现在没人给她备冰糖了，她就咬牙往下咽，一碗药分三四口喝完，中间喘几口气歇一歇，像完成什么艰巨的任务。
喝完第一剂药的那天晚上，她十点半就困了。
不是那种熬了三天三夜终于撑不住的困，也不是喝醉了酒天旋地转的困，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很温和的、像有人轻轻把她放倒在柔软的床上、替她盖好被子的那种困。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没有乱七八糟的声音。那些像关不掉的收音机一样滋滋啦啦响了三个月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调成了静音。
她想起了何苏叶说的那句话——“想事情的时候，起来泡杯菊花茶，闻一闻。”
她没有起来泡茶，因为她已经睡着了。
这是三个月来，她第一次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林栖迟推开花店的卷帘门，看到隔壁医馆也已经开门了。何苏叶穿着白大褂站在门口浇花——医馆门口摆着两盆绿萝和几盆薄荷，长得郁郁葱葱，叶子绿得发亮，一看就是有人天天伺候着。
“何医生早。”她像往常一样打招呼。
何苏叶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今天气色好多了。”
林栖迟本能地想客套一句“还好吧”，但话到嘴边又被她自己吞了回去。她确实睡好了，确实气色好了，这是事实。在这个人面前客套没意思——他每天看几十个病人，气色好不好一眼就看得出来，嘴硬也没用。
“睡了一整夜。”她说。
何苏叶微微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栖迟注意到他浇花的水壶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发现。
“继续喝，喝完一周来复诊。”
“好。”
两个人在三月的晨光中各忙各的。一个浇花，一个搬花。阳光从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块碎金子。巷口的早餐店蒸笼冒着白气，豆浆机轰隆隆地响，油条在锅里滋滋啦啦地翻滚。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个早晨，和过去的几百个早晨没什么不同。
但林栖迟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亮。
她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想去想为什么。
喝药第三天，她的胃口变好了。
以前她中午忙起来经常不吃饭，一杯美式撑到下午三四点，饿了才想起来该吃点东西。这两天不一样——还没到饭点肚子就开始咕咕叫，叫得理直气壮，不依不饶。她只好放下手里的花剪，去隔壁巷子的面馆吃一碗片儿川。
片儿川是杭州的老底子面，雪菜、笋片、肉丝，汤头鲜得掉眉毛。她以前也觉得好吃，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每一根面条都劲道，每一口汤都烫得恰到好处，连雪菜的咸度都刚刚好。
她吃得心满意足，把碗底最后一滴汤都喝干净了，差点没把碗边也舔一遍。
“今天吃这么多？”
林栖迟抬起头，差点被嘴里的汤呛到——何苏叶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她对面，面前放着一碗同样的片儿川。
“何医生？你也来这儿吃面？”
“我每天都来。”何苏叶拿起筷子，不紧不慢地拌了拌面，“只是你以前不常来。”
林栖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她以前确实不常来，以前经常不吃午饭，或者随便啃个面包对付一顿。她以为大家都差不多，搞艺术的嘛，忙起来顾不上吃饭是常态。原来不是——至少何苏叶不是。他每天准时来这家面馆吃面，十几年如一日。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她自己没有的东西——不是自律，是对自己好。
“何医生。”她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会学中医？”
何苏叶吃面的动作没停，过了一会才回答。
“小时候身体不好，我妈带我看了一个老中医，吃了几副药就好了。那时候觉得中医很神奇，不用开刀不用打针，几把草就能把人治好。”
林栖迟想起自己小时候——爷爷的药柜有一百多个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药名，她认字就是从那些药名开始的。当归、黄芪、党参、白术、茯苓、甘草……她不认识的字爷爷就教她念，念完告诉她这味药是干嘛的。
“当归补血，黄芪补气，党参健脾，白术祛湿，茯苓安神，甘草调和诸药。”爷爷的声音苍老而缓慢，像老唱片在转。她那时候觉得爷爷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你呢？”何苏叶忽然问，“为什么会开花店？”
林栖迟回过神来。“因为喜欢花。”
“就因为这个？”何苏叶问得不咸不淡，像随口一问。
林栖迟想了想。“爷爷走了以后，我不知道该做什么。考了证，上了班，朝九晚五坐办公室，觉得不对。后来有一天路过这家店——就是现在花店那个位置——看到门口贴着转让，我就走进去，站了一会儿，跟房东说，我要了。”
何苏叶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更像是——他在听一个很重要但却被她说得很轻的故事。
“你爷爷会高兴的。”他说。
林栖迟低下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汤。面汤已经凉了，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映着头顶白炽灯的光，一圈一圈的。
你怎么知道。”她问。
“因为你在做你喜欢的事。”
这句话何苏叶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林栖迟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颤了一下，颤得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发现。
两个人沉默着把面吃完了。
何苏叶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板药片，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维生素B族。”何苏叶说，“你长期睡眠不好，体内B族维生素消耗大，补充一下。”
林栖迟拿起那板药片，翻来覆去看了看。这不是药房买的，是用医馆的药袋重新分装的，上面用记号笔写着“每日一次，随餐服用”，字迹清隽，和他开药方时一模一样。
“多少钱？”她问。
“不值钱。”
“何医生——”
“走了。”何苏叶已经走到了面馆门口，掀开门帘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药记得喝。”
门帘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背影。
林栖迟坐在面馆里，手里攥着那板药片。老板娘过来收碗，笑着说：“何医生这个人啊，心好。街坊邻居谁有个头疼脑热的，他都帮忙看看。上次巷口王大爷高血压犯了，他半夜爬起来去送药——”
“老板娘。”林栖迟打断了她。
“啊？”
“他跟谁都是这样吗？”
老板娘愣了一下，想了想。“何医生这个人话不多，但对谁都挺照顾的。”她顿了一下，压低声音，“不过我还真没见过他跟哪个姑娘一起吃过面。”
林栖迟把钱放在桌上，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稳住身形的时候心跳有点快。她告诉自己那只是差点摔倒之后的正常生理反应，和某个人没有任何关系。
喝药第五天，林栖迟发现自己的手不抖了。
以前每到下午，她拿花剪的时候手会微微发抖，不厉害，但自己感觉得到。她以为是咖啡喝多了，减了 林栖迟开始喝何苏叶开的中药。
每天早晚各一碗，苦得她直皱眉。酸枣仁的微酸、黄连的苦、甘草的甘，三种味道在舌尖上打架，谁都不服谁。她以前最怕吃苦的东西，爷爷哄她喝药总要搭一块冰糖，冰糖在嘴里含化了，药味还在舌根底下恋恋不舍地赖着不走。现在没人给她备冰糖了，她就咬牙往下咽，一碗药分三四口喝完，中间喘几口气歇一歇，像完成什么艰巨的任务。
喝完第一剂药的那天晚上，她十点半就困了。
不是那种熬了三天三夜终于撑不住的困，也不是喝醉了酒天旋地转的困，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很温和的、像有人轻轻把她放倒在柔软的床上、替她盖好被子的那种困。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没有乱七八糟的声音。那些像关不掉的收音机一样滋滋啦啦响了三个月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调成了静音。
她想起了何苏叶说的那句话——“想事情的时候，起来泡杯菊花茶，闻一闻。”
她没有起来泡茶，因为她已经睡着了。
这是三个月来，她第一次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林栖迟推开花店的卷帘门，看到隔壁医馆也已经开门了。何苏叶穿着白大褂站在门口浇花——医馆门口摆着两盆绿萝和几盆薄荷，长得郁郁葱葱，叶子绿得发亮，一看就是有人天天伺候着。
“何医生早。”她像往常一样打招呼。
何苏叶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今天气色好多了。”
林栖迟本能地想客套一句“还好吧”，但话到嘴边又被她自己吞了回去。她确实睡好了，确实气色好了，这是事实。在这个人面前客套没意思——他每天看几十个病人，气色好不好一眼就看得出来，嘴硬也没用。
“睡了一整夜。”她说。
何苏叶微微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栖迟注意到他浇花的水壶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发现。
“继续喝，喝完一周来复诊。”
“好。”
两个人在三月的晨光中各忙各的。一个浇花，一个搬花。阳光从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块碎金子。巷口的早餐店蒸笼冒着白气，豆浆机轰隆隆地响，油条在锅里滋滋啦啦地翻滚。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个早晨，和过去的几百个早晨没什么不同。
但林栖迟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亮。
她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想去想为什么。
喝药第三天，她的胃口变好了。
以前她中午忙起来经常不吃饭，一杯美式撑到下午三四点，饿了才想起来该吃点东西。这两天不一样——还没到饭点肚子就开始咕咕叫，叫得理直气壮，不依不饶。她只好放下手里的花剪，去隔壁巷子的面馆吃一碗片儿川。
片儿川是杭州的老底子面，雪菜、笋片、肉丝，汤头鲜得掉眉毛。她以前也觉得好吃，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每一根面条都劲道，每一口汤都烫得恰到好处，连雪菜的咸度都刚刚好。
她吃得心满意足，把碗底最后一滴汤都喝干净了，差点没把碗边也舔一遍。
“今天吃这么多？”
林栖迟抬起头，差点被嘴里的汤呛到——何苏叶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她对面，面前放着一碗同样的片儿川。
“何医生？你也来这儿吃面？”
“我每天都来。”何苏叶拿起筷子，不紧不慢地拌了拌面，“只是你以前不常来。”
林栖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她以前确实不常来，以前经常不吃午饭，或者随便啃个面包对付一顿。她以为大家都差不多，搞艺术的嘛，忙起来顾不上吃饭是常态。原来不是——至少何苏叶不是。他每天准时来这家面馆吃面，十几年如一日。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她自己没有的东西——不是自律，是对自己好。
“何医生。”她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会学中医？”
何苏叶吃面的动作没停，过了一会才回答。
“小时候身体不好，我妈带我看了一个老中医，吃了几副药就好了。那时候觉得中医很神奇，不用开刀不用打针，几把草就能把人治好。”
林栖迟想起自己小时候——爷爷的药柜有一百多个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药名，她认字就是从那些药名开始的。当归、黄芪、党参、白术、茯苓、甘草……她不认识的字爷爷就教她念，念完告诉她这味药是干嘛的。
“当归补血，黄芪补气，党参健脾，白术祛湿，茯苓安神，甘草调和诸药。”爷爷的声音苍老而缓慢，像老唱片在转。她那时候觉得爷爷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你呢？”何苏叶忽然问，“为什么会开花店？”
林栖迟回过神来。“因为喜欢花。”
“就因为这个？”何苏叶问得不咸不淡，像随口一问。
林栖迟想了想。“爷爷走了以后，我不知道该做什么。考了证，上了班，朝九晚五坐办公室，觉得不对。后来有一天路过这家店——就是现在花店那个位置——看到门口贴着转让，我就走进去，站了一会儿，跟房东说，我要了。”
何苏叶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更像是——他在听一个很重要但却被她说得很轻的故事。
“你爷爷会高兴的。”他说。
林栖迟低下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汤。面汤已经凉了，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映着头顶白炽灯的光，一圈一圈的。
你怎么知道。”她问。
“因为你在做你喜欢的事。”
这句话何苏叶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林栖迟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颤了一下，颤得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发现。
两个人沉默着把面吃完了。
何苏叶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板药片，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维生素B族。”何苏叶说，“你长期睡眠不好，体内B族维生素消耗大，补充一下。”
林栖迟拿起那板药片，翻来覆去看了看。这不是药房买的，是用医馆的药袋重新分装的，上面用记号笔写着“每日一次，随餐服用”，字迹清隽，和他开药方时一模一样。
“多少钱？”她问。
“不值钱。”
“何医生——”
“走了。”何苏叶已经走到了面馆门口，掀开门帘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药记得喝。”
门帘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背影。
林栖迟坐在面馆里，手里攥着那板药片。老板娘过来收碗，笑着说：“何医生这个人啊，心好。街坊邻居谁有个头疼脑热的，他都帮忙看看。上次巷口王大爷高血压犯了，他半夜爬起来去送药——”
“老板娘。”林栖迟打断了她。
“啊？”
“他跟谁都是这样吗？”
老板娘愣了一下，想了想。“何医生这个人话不多，但对谁都挺照顾的。”她顿了一下，压低声音，“不过我还真没见过他跟哪个姑娘一起吃过面。”
林栖迟把钱放在桌上，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稳住身形的时候心跳有点快。她告诉自己那只是差点摔倒之后的正常生理反应，和某个人没有任何关系。
喝药第五天，林栖迟发现自己的手不抖了。
以前每到下午，她拿花剪的时候手会微微发抖，不厉害，但自己感觉得到。她以为是咖啡喝多了，减了量也没用。现在才知道是身体在喊救命——喊了三个月她都没听见。
她把这件事发在朋友圈里。
“喝中药第五天，手不抖了。”配了一张药碗的图，碗底还剩一点药渣，褐色的，看着就苦。
下面的评论五花八门。有人问“你生病了？”，有人说“中药效果这么好吗？”，有人安利“我也在喝，推荐我的中医给你”，有人惊呼“你还知道养生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何苏叶没有评论。
但没过多久，她收到一条微信。
何：手抖改善是正常的。气血调和，筋脉得养，自然就不抖了。
林栖迟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反反复复折腾了好一会儿，最后只回了一句：“哦。”
发完之后她觉得这个“哦”字太冷漠了，像个没礼貌的小学生。但撤回更尴尬，她只好把手机丢在一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几分钟后他又发了一条。
何：明天来复诊。
栖迟花舍：好。
何：顺便把你的花带一束来。
栖迟花舍：？？？
何：医馆门口的花浇多了水，烂根了，需要换一盆。
栖迟花舍：你要什么花？
何：你帮我挑。
林栖迟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得有点快。她看着店门口的绿萝和薄荷——明明长得很好，绿萝叶子油亮亮的，薄荷都快长出盆外了，哪里烂根了？
她不知道何苏叶为什么要骗她，但她还是认认真真地挑了一盆最好看的薄荷。
第二天早上，她把薄荷搬到医馆门口，把原来那盆换下来。
何苏叶从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看到那盆薄荷，点了点头。
“这盆好。”
林栖迟站在他面前，把手伸出来，放在桌上。“复诊。”
何苏叶坐下来，把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他的手指还是微凉的，力度不轻不重。林栖迟看着他的表情，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破绽——比如“我骗你来的”那种心虚，或者“我就是想见你”那种暧昧。
什么都没有。
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看一份重要的答卷。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轻轻蹙起又松开，松开又蹙起，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伴随着指腹在她手腕上力度的微调。
“好多了。”他松开手，满意地点了点头，“原方再开一周，吃完再来。”
林栖迟把手缩回去，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凉意。“何苏叶。”她没叫“何医生”。
“嗯。”
“那盆薄荷，根本没烂根吧？”
何苏叶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被你发现了。”
林栖迟等着他解释。
他没有解释。他只是站起来，走到药柜前，开始抓药。林栖迟看着他抓药的动作——拉开抽屉，用小铜秤称药，倒进纸袋，每一样都做得不紧不慢，行云流水。
“酸枣仁，茯苓，知母，川芎，甘草。”他把五味药分别包好，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推到她面前。
“为什么骗我？”林栖迟没有伸手去拿纸袋。
何苏叶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想换一盆花。医馆门口那两盆，看了两年了，想换个品种。”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认真到如果你不认识他，一定会被骗过去。
但林栖迟现在认识他了。
她没有追问，拿起纸袋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背对着他说：“下次想要花，直接说。不用拿病人的健康当借口。”
何苏叶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什么也没说，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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