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花间集》_隔壁花店 - 小鱼胖子

杭州的春天来得不早不晚。

三月的风从西湖那边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水汽和一点点柳芽的青涩味道。南山路两旁的法国梧桐还没长出新叶，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倒也有一种水墨画般的清冽好看。

林栖迟把今天最后一批花材从车上搬下来，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进口的洋牡丹、本地的洋甘菊、昆明空运的玫瑰，还有一大扎她从桐庐乡下收来的野蔷薇——枝条带刺，花瓣薄得透光，香味却是大棚里种出来的花比不了的。

她蹲在门口拆包装，剪刀咔嚓咔嚓地剪断绑绳，花枝哗啦啦地散开一地，红红绿绿的，像打翻了的颜料盒。

“林老板，这么晚还在忙？”

隔壁医馆的灯还亮着，何苏叶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白色的大褂还没换下来，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他站在那里，不急着走，也不刻意靠近，就那样不远不近地问了一句。

林栖迟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何苏叶这个人，她认识一年多了。他在这条街上开中医馆，她在隔壁开花店，两家店门对门，中间只隔一条两米宽的巷子。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但两人的交流停留在“早上好”“下班了”这种程度，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在自己的轨道上安稳地运行着。

但他说“林老板”的时候，声音里有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熟稔，也不是生疏，更像是——他把这三个字念得格外认真，像在念一味药的名字。

“嗯，今天到的花多，得赶紧处理了。”林栖迟低着头继续拆包装，手上没停，“何医生还没走？”

“等一个病人。”

林栖迟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茶杯已经快见底了。病人应该已经走了有一阵了。她没有多问，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处理花材。

何苏叶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看到林栖迟把花材按品种、色系、养护条件分类整理，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几百遍——她确实做了几百遍了。她的手指被花枝上的刺扎了一下，她皱了皱眉，把手指放到嘴里吮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工作。整个动作不超过三秒钟，干脆利落。

何苏叶端着茶杯转身回了医馆，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创可贴。

“手。”

林栖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扎破的食指。伤口不大，但还在往外渗血珠，在绿色的花枝上格外显眼。

“……谢谢。”她接过创可贴，撕开，缠在手指上。动作有些笨拙——她用不惯这种东西，以前被扎了也不管，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何苏叶看着她笨手笨脚贴创可贴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林老板。”

“嗯？”

“你的花养得真好。”

林栖迟抬起头，何苏叶已经走了。医馆的灯灭了，卷帘门拉下来一半，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昏黄的灯光里。

她低头看了看手上那个贴得歪歪扭扭的创可贴，忽然觉得今天的花好像比平时好闻一些。

林栖迟失眠已经三个月了。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像一台关不掉的收音机，滋滋啦啦地响着各种乱七八糟的声音。好不容易睡着了，又会在凌晨三四点准时醒来，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等天亮。

她去药店买了安神茶，喝了半个月，没用。又换了酸枣仁汤，喝了半个月，还是没用。药店的店员推荐她去看医生，她嘴上说好，拖着一直没去。

她怕去医院。从小就这样。爷爷活着的时候，总说她“一身医家血脉，偏偏怕进医馆”，笑她不像林家的孩子。她说：“我又不当医生，不怕不丢人。”爷爷笑着摇头，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爷爷走后，她更不想进任何和“医”字沾边的地方了。

但今天不行了。

她坐在花店柜台后面，撑着下巴，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手里的花剪半天剪不下去，差点扎到自己。一杯温水递到她面前——不是她的杯子，是隔壁医馆那种统一的、带着淡淡药草味的杯子。

“脸色很差。”

林栖迟抬起头，何苏叶站在柜台对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没睡好。”她说。

“多久了？”

“什么？”

“没睡好，多久了。”

林栖迟想撒个谎说“就这两天”，但对上何苏叶那双沉静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三个月。”

何苏叶没有露出惊讶或同情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平静得像在听一个病人描述自己的症状。“进来看看吧。”

没有“你应该去看看医生”，没有“你这样不行的”说教。只是一句很轻的“进来看看吧”，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林栖迟坐在何苏叶医馆的问诊台前，把手伸过去让他把脉。

何苏叶的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指尖微凉，力度不轻不重。他闭着眼睛，专注得好似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三根手指和她手腕上那一小块皮肤。

林栖迟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的眉毛，睫毛，鼻梁，下颌线，还有微微抿着的嘴唇。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个人长得还挺好看的。

“你的脉象，”何苏叶睁开眼，看着她，“像一朵缺水太久的花。”

林栖迟怔住了。

爷爷也说过类似的话。小时候她生了病不肯喝药，爷爷把完脉说：“你这脉象啊，像一朵忘了浇水的小雏菊，蔫巴巴的。”她那时候不懂什么是脉象，只觉得爷爷说她是花，还挺开心的。

何苏叶见她不说话，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我只是打个比方——”

“没，”林栖迟的声音有点闷，“你说得对。”

何苏叶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开方子，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思虑过度，心脾两虚。先开一周的药，吃完复诊。晚上十一点之前睡，睡前不要看手机，不要想事情。”

“不想事情怎么能控制？”

何苏叶放下笔，看着她。“想事情的时候，起来泡杯菊花茶，闻一闻，再躺下。”

林栖迟愣了一下。“这样有用？”

何苏叶把药方推过来。“对我有用。”

林栖迟接过药方，低头看着纸上那一行行清隽的字迹。字写得很好看，一笔一划都很稳，是那种练了很多年的好字。

“何医生。”

“嗯。”

“你也会失眠？”

何苏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去隔壁抓药吧。”

林栖迟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何苏叶。”

这次叫的不是“何医生”。

何苏叶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逆光中的她。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手里攥着那张药方，指节微微泛白。

“谢谢。”

他说：“不客气。”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林栖迟低头走了。

何苏叶坐在诊室里，听着隔壁花店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然后他站起来，把医馆的门关上，回到问诊台前，拿起林栖迟刚才坐过的椅子旁边那杯水。他没喝，只是端了一会儿，放回了桌上。

不是失眠。是那杯水已经凉了。

花店关门后，林栖迟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把那包草药拆开，一味一味地摆在茶几上。

酸枣仁，茯苓，知母，川芎，甘草。她认得每一味。爷爷教过她。

她把酸枣仁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嗯，是今年的新货，品质不错。何苏叶的医馆，药材比外面药店的讲究。

手机响了一声。她拿起来一看——是微信新朋友提示。

头像是一株草药，名字是一个字：何。

验证消息写着：“菊花茶，白菊最好，别买胎菊。”

林栖迟盯着那条验证消息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

她通过了好友申请，打了两个字：“收到。”

对方发了一个句号过来，再也没有下文。

花和药，都是需要时间的。

有些事，急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