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花间集》_婚礼 - 小鱼胖子

周末的婚礼是林栖迟接过的最大一单。

新娘姓苏，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说话温声细语。她找到林栖迟的时候，拿着手机翻出十几张照片，全是粉色系的花艺布置。

“我想要春天的感觉。”苏小姐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就是那种——不是那种很假的、很刻意的春天，是真真切切的、好像把春天搬进了室内的那种。”

林栖迟看着那些照片，想了想。“你婚礼的场地在哪里？”

“龙井草堂。”苏小姐眼睛亮了起来，“你认识吗？”

龙井草堂，在龙井村的山上，是个带院子的老宅子，青砖灰瓦，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林栖迟去过一次，是给一个客户的生日宴送花，匆匆忙忙的，没来得及细看。但那棵桂花树她记得——树干很粗，树冠很大，荫蔽了半个院子。

“可以用樱花和马醉木做主调，搭配白色的洋牡丹和淡粉色的落新妇。”林栖迟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草图，“桂花树上可以挂一些垂吊的花串，让整个空间有高低错落的层次感。”

苏小姐看着那张草图画得歪歪扭扭但花材标注得清清楚楚，越看越喜欢，当场拍板下了定金。

这是林栖迟第一次独立完成一个完整的大型花艺方案。从花材采购到设计方案，从现场布置到后期清理，全都是她一个人。以前她也接过婚礼的单子，但都是和其他花艺师合作，她只负责其中一部分。这一次不一样，从头到尾都由她做主。

她很紧张，紧张得好几天没睡好觉。

何苏叶注意到她眼底的青色又回来了，在她来复诊的那天多看了她一眼。

“又没睡好？”

“周末有个大单子，紧张。”林栖迟把手伸过去让他把脉，手腕上还沾着昨天修剪花枝时留下的绿叶汁液，一道一道的青绿色，像画上去的水彩。

何苏叶的手指搭在她脉搏上，沉默了一会儿。

“脉象还可以。紧张是正常的，不要把自己逼太紧。”他松开手，站起来去抓药，走到药柜前拉开抽屉，回头看了她一眼，“婚礼在哪里办？”

“龙井草堂。”

何苏叶抓药的手顿了一下。“那地方我知道。”

“你去过？”

“给草堂的主人看过几次病。”他把药包好，推到她面前，“是个好地方。你选的花材应该会很好看。”

林栖迟接过药，没说话。

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总是能用最平常的语气说出让人心跳加速的话——“你选的花材应该会很好看”，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在夸她，不是在鼓励她，就是单纯地、客观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陈述一个事实。

她应该把它当成一个事实来听。

但她做不到。

婚礼在周六下午。

林栖迟从早上六点就开始忙。花材是前一天晚上到的，她连夜做了预处理，把该养水的养水，该修枝的修枝，该喷保鲜剂的喷保鲜剂。天亮以后，她雇了一辆小货车，把所有花材、工具、辅料装上车，往龙井村开去。

龙井草堂比她记忆中还美。

三月底的杭州，草长莺飞。草堂院子里的桂花树还没有开花，但新叶已经长满了枝头，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像要滴出水来。院子角落里的几株茶花正开着，红的白的粉的，一团一团的，在晨露中湿漉漉的，惹人怜爱。

林栖迟带着两个临时请来的帮手，按照之前设计好的方案开始布置。拱门用樱花和马醉木搭骨架，外围用白色的洋牡丹和淡粉色的落新妇填充，新娘捧花用了芍药和洋甘菊，清爽柔美，和白色婚纱相得益彰。签到台用了干花和鲜花的组合，干花是她自己晾的，保留了去年秋天最后一拨花的颜色和形状。

她趴在人字梯上往桂花树上挂花串的时候，一失手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

一只手扶住了梯子。

“小心。”

林栖迟低头，何苏叶站在梯子下面，穿着——不是白大褂，不是衬衫，而是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外套，头发比平时放下来一些，看起来比在医馆里年轻了好几岁。

“你怎么来了？”林栖迟的声音有点发紧，心跳快得像擂鼓。

“来喝喜酒。”何苏叶松开梯子，往后退了一步，“新郎是我大学同学。”

林栖迟从梯子上爬下来，把手里的花串放在地上。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全是花枝上的汁液和泥土，脏兮兮的，和何苏叶身上那件干干净净的对襟外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把双手藏在身后，下意识地蹭了蹭。

“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

何苏叶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布置。拱门上樱花和马醉木交错层叠，白色的洋牡丹像星星一样点缀其间。桂花树上的花串随风轻摆，垂吊下来的藤蔓在空气中画出柔软的弧线。签到台上的干花和鲜花相映成趣，枯与荣、旧与新，像时间的两个断面同时呈现在眼前。

林栖迟等着他的评价，心提到了嗓子眼。

何苏叶看了一圈，目光落在那束新娘捧花上。芍药开得正好，花瓣层层叠叠，粉白相间，像少女的脸颊。洋甘菊小小的，白瓣黄蕊，像一颗颗小太阳簇拥着芍药。

“这束花，”他说，“像一个人。”

林栖迟愣了一下。“像谁？”

“像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那束花上。

林栖迟站在那里，脏兮兮的双手藏在身后，耳朵一点一点地红了。她想说点什么来化解这让人窒息的暧昧气氛，但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何苏叶。”她终于开口了。

“嗯。”

“你是来喝喜酒的，还是来看我布置的？”

何苏叶终于转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都来。”

然后他走了，去和新郎寒暄，留下林栖迟一个人站在桂花树下。

她的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婚礼很顺利。

新娘苏小姐看到现场布置的时候，眼眶红了。她说“这就是我要的春天”，抱着林栖迟不撒手，差点把她的眼泪也逼出来。

林栖迟站在角落里，看着新人在拱门下交换誓言，看着他们互相戴戒指，看着他们接吻，看着宾客们起哄鼓掌。她以前觉得婚礼很麻烦，花那么多钱办那么大的场面，就为了几个小时的热闹，不值得。但今天她忽然觉得——其实也挺好的。这种被所有人见证的幸福，这种光明正大的“我愿意”，这种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说“一辈子”的勇气。

她转过头，看到何苏叶坐在宾客席里，正好也在看她。

隔着满院子的花和人，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何苏叶朝她微微举了举手里的茶杯。

林栖迟低下头，假装在整理签到台上的花。

心跳声太大了。她怕他听见。

婚宴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栖迟和两个帮手一起撤场，把花材分类打包——有些还可以用的她带回去继续卖，有些已经蔫了的只能扔掉。她蹲在地上拆拱门上的花，手指被樱花的枝条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很疼。她看了一眼，没管，继续拆。

“手伸过来。”

何苏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创可贴。

林栖迟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他，月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的手伸得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很自然的事。

她把受伤的手指伸过去。

何苏叶蹲下来，把创可贴撕开，轻轻贴在她的手指上。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处理一件易碎品。

贴好了，他没有松手。

林栖迟感觉自己的心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了，跳得又快又重，她怀疑整条街的人都能听见。她想把手缩回来，但手指被他握着，凉凉的，稳稳的。

“何医生。”

“嗯。”

“你握太久了。”

何苏叶低头看了看他们交握的手，慢慢松开了。

“走吧。”他站起来，“我送你回去。”

林栖迟站起来，把那束新娘捧花从签到台上拿起来，塞进何苏叶手里。

“拿着。”

“给我？”

“芍药安神。你不是说我睡不好吗？”林栖迟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头也不回地走向停车的方向，“就当诊费了。”

何苏叶站在桂花树下，怀里抱着一束芍药和洋甘菊。

白色的芍药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低下头，凑近那束花闻了闻。芍药的香味很淡，若有若无的，像远山的钟声，要很安静才能听见。

他笑了笑，抱着花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