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烤结束后的那个晚上，朱志鑫失眠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失眠，而是一种清醒得不想睡的失眠。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回放着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苏新皓说他傻的时候红了的耳朵尖，苏新皓给他剥的那只虾，苏新皓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烦”时微微发哑的声音。
每一帧画面都清晰得像4K高清，每一句台词都刻在他脑子里，连苏新皓说话时的语气和停顿都记得分毫不差。
他翻了个身，面朝苏新皓的方向。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溜进来，在对面的床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苏新皓睡着了，被子拉到下巴，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线。呼吸均匀而绵长，胸口的起伏缓慢而规律。
朱志鑫盯着那道银白色的月光看了很久，看它慢慢地从苏新皓的床上移到了地板上，又从地板移到了墙壁上。月光移动的速度很慢很慢，慢到如果不盯着看根本察觉不到它在动。
但它在动。
就像他和苏新皓之间的关系，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实际上每天都在往前挪一点点。虽然慢，但从没停过。
朱志鑫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苏新皓，明天见。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知道自己是被人叫醒的。
叫醒他的不是闹钟，不是节目组的工作人员，而是一只手。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搭在他的额头上，停留了不到两秒钟就收了回去。
朱志鑫猛地睁开眼。
苏新皓站在他床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T恤，头发还没完全干，显然是刚洗过澡。他手里拿着一杯温水，居高临下地看着朱志鑫，表情一如既往地淡漠。
“你发烧了。”苏新皓说。
“什么？”朱志鑫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脑袋沉得像灌了铅。
“你发烧了。”苏新皓重复了一遍，把温水放在床头柜上，“你昨晚睡觉没盖被子，窗户也没关，后半夜降温了。我刚才摸你额头，烫的。”
朱志鑫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实有点热，但不算严重。他的体质一向很好，前世几乎没生过病，偶尔着凉也就是打个喷嚏的事。
“没事，小问题。”他掀开被子准备下床，脚一落地，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苏新皓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那只手很稳，力道不大但恰到好处地撑住了他。朱志鑫低头看着那只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骨节分明，指甲圆润，手腕处露出一截淡青色的血管。
“这叫小问题？”苏新皓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在逗我”的冷淡，“你连站都站不稳了。”
“我能站稳，我就是腿有点软。”
“腿软就是发烧的症状。”苏新皓松开他的胳膊，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杯温水递给他，“先喝水，我去给你找退烧药。”
朱志鑫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显然是苏新皓特意调过的。他捧着水杯，看着苏新皓转身去翻他的行李箱，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苏新皓在照顾他。
不是那种“大家都是同事顺便帮个忙”的照顾，而是那种细致的、周到的、把他当回事的照顾。
就像前世一样。
前世他每次生病，苏新皓都会这样——第一时间发现，第一时间处理，不慌不忙，不声不响，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朱志鑫曾经开玩笑说“你是不是学过护理”，苏新皓说“没有，只是看过几篇科普文章”。
但朱志鑫知道不是。
苏新皓对他的照顾，不是因为科普文章，而是因为在意。一个人只有在非常在意另一个人的时候，才会在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生病之前，就察觉到了异常。
“找到了。”苏新皓从行李箱的夹层里翻出一板退烧药，看了一眼生产日期，确认没过期，然后拆了一粒出来放在朱志鑫手心里，“先吃药，半小时后如果没退烧就去医院。”
朱志鑫看着手心里那颗白色的小药片，又看了看苏新皓，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出门还带退烧药？”他问。
“常备药，我一直带着。”
“一直带着？你经常生病？”
苏新皓的手指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朱志鑫一直在注意他的反应，根本不会发现。
“不经常。”苏新皓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带着总比不带好。”
朱志鑫把药片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吞下去，药片的苦味在舌根蔓延开来，但他不觉得苦。因为苏新皓给他的药，苦也是甜的。
“谢谢你，苏老师。”他说。
苏新皓把药板放回行李箱里，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今天不用排练了，在床上休息。我跟节目组说一声，把你的排练时间调到下午。”
“不行。”朱志鑫立刻摇头，“明天就要展示了，我们的歌还没排练够。”
“你这种状态也练不了。”苏新皓的语气不容商量，“你连站都站不稳，怎么唱和声？”
“我可以坐着唱。”
“坐着唱气息不稳。”
“那我可以躺着唱。”朱志鑫眨了眨眼，“你弹钢琴，我躺沙发上唱，这不是很有创意吗？说不定还能上个热搜——‘朱志鑫发烧躺唱，敬业精神感动全网’。”
苏新皓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朱志鑫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又在摸左手无名指的根部了。
他在忍笑。
“你想上热搜可以有很多方式，”苏新皓转身往门口走，声音从背影传过来，“不用通过展示自己有多蠢的方式。”
朱志鑫冲着那个背影喊：“苏老师，你是不是在关心我？”
苏新皓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是怕你明天唱砸了连累我。”他说，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朱志鑫捧着那杯温水，靠着床头，笑得像个傻子。
他说“连累我”。
如果是前世的苏新皓，他不会说这种话。他会说“我帮你跟节目组请假”，会说“你好好休息”，但不会用“连累我”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来表达关心。
这说明苏新皓在他面前越来越放松了。
放松到可以开玩笑，可以嘴硬，可以用一种别扭但可爱的方式来表达他的在意。
朱志鑫把那杯温水喝完，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重新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苏新皓调的那杯水，温度刚刚好。
药片的苦味还在舌根上，但他觉得嘴里是甜的。
半个小时后，苏新皓端着一碗粥上来了。
白粥，浓稠适中，米粒开花，上面还卧了一颗切开的红枣。热气从碗里升腾起来，在清晨的光线里袅袅地飘散。
朱志鑫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苏新皓站在他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软的暖金色。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如果这是梦，他愿意一辈子不醒来。
“起来吃粥。”苏新皓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弯腰探了一下他额头的温度，手指微凉，动作很轻，“好像退了一点，但还是有点热。吃完粥再吃一次药。”
朱志鑫坐起来，看着那碗粥，突然不想吃了。
不是不饿，是不想让这碗粥被吃掉。因为这是苏新皓专门给他熬的粥，红枣还是切开的，说明苏新皓不是随便从锅里盛了一碗，而是特意为他准备的。
“你几点起来的？”朱志鑫问。
“六点半。”
“现在才七点十分，也就是说你用四十分钟熬了一锅粥？”
“粥本来就熬得快。”苏新皓在床边坐下，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快吃，凉了不好吃。”
朱志鑫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粥的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米粒软糯绵密，红枣的甜味渗进了粥里，每一口都是恰到好处的清甜。
“好吃吗？”苏新皓问。
“好吃。”朱志鑫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粥好吃，是因为苏新皓坐在他床边、看着他的表情、问他“好吃吗”的样子，让他想起了前世。
前世他每次生病，苏新皓都会这样守在他床边，看着他吃药，看着他吃饭，确认他没事了才会去做自己的事。那时候他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甚至觉得苏新皓有点啰嗦。
现在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
一个人对你好，是因为他想对你好。而他想对你好，是因为你在他的世界里，很重要。
“苏老师，”朱志鑫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苏新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苏新皓沉默了两秒。
“我对你好吗？”他说，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目光从朱志鑫脸上移开了，落在了别处，“我只是做了一个室友该做的事。”
“室友该做的事包括凌晨六点半起来熬粥？包括随身带着退烧药？包括探我额头的温度？”朱志鑫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语速不快但每一个都带着重量，“苏老师，你对每个室友都这样吗？”
苏新皓没有回答。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粥碗里升腾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缓缓飘散。
“你吃不吃？”苏新皓终于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生硬了一点，“不吃我端走了。”
“吃吃吃。”朱志鑫连忙端起碗，三口两口把剩下的粥喝完了，连碗底的红枣都没放过，“你看，我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
苏新皓接过空碗，站起来准备走。
“苏老师。”朱志鑫叫住他。
苏新皓转过身。
“谢谢你。”朱志鑫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不只是谢谢你熬的粥，是谢谢你……把我当回事。”
苏新皓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一颗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
“你好好休息。”他说，然后端着空碗走了出去。
朱志鑫靠着床头，听到楼梯上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在走到一半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越来越轻，直到完全消失。
他在那个停顿里听到了苏新皓没说出口的话。
上午九点，节目组通知所有嘉宾到一楼客厅集合，宣布了第二轮分组调整的安排。
“各位老师，第一轮展示结束后，我们的分组会进行一轮调整。”孙导站在白板前，拿着马克笔画了一个大大的表格，“调整的方式是——嘉宾互选。每个人写下自己最想合作的搭档名字，如果双方选择了彼此，就自动成组。如果没有互选上，就由节目组进行调剂。”
朱志鑫烧已经退了大半，额头不烫了，但身体还有点虚。他靠在沙发上，身边放着一个保温杯——苏新皓出门前给他灌的温水，里面泡了两片柠檬。
“互选？”林知意第一个举手，“那就是说我们可以自由选择想合作的人？”
“没错。”孙导点点头，“这是给大家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毕竟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大家对各人的风格和性格都有了更深的了解，可能会产生新的合作想法。”
朱志鑫听到“重新选择”四个字的时候，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苏新皓。
苏新皓坐在长沙发的另一端，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在看，对这个消息表现出了十二万分的不在意。
但朱志鑫注意到他翻书的频率变慢了。
他在听。
“互选的结果什么时候公布？”陈屿问。
“明天展示结束后，当场公布。”孙导推了推眼镜，“到时候还会有一个小小的仪式感——所有人在台上同时亮出自己写的名字，很有综艺效果。”
朱志鑫听到“同时亮出”这几个字，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他和苏新皓互选了，那就是当众宣布他们选择了彼此。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脏跳得有点快，快到他又觉得自己好像还在发烧。
散会之后，朱志鑫走到苏新皓旁边，在他身边坐下。长沙发往下陷了一点，苏新皓的书跟着晃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
“苏老师，”朱志鑫凑过去，压低声音，“明天的互选，你会选谁啊？”
苏新皓翻了一页书。
“你猜。”他说。
朱志鑫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
“你猜”——这两个字不是“不关你的事”，不是“还没想好”，而是“你猜”。说明苏新皓已经想好选谁了，只是不想直接告诉他。
“我猜你选我。”朱志鑫说。
苏新皓又翻了一页书。
“你猜错了怎么办？”
“那我请你吃一个月的饭。”
“你做的？”
“我请的。”朱志鑫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不过我请的就是我做的，因为我不会让别人给我做饭。”
苏新皓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连洗碗都不会，还做饭？”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调侃，“你上次打碎的那个盘子，节目组还没找你赔呢。”
“节目组不会找我赔的，他们收了我三千万。”
苏新皓沉默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但朱志鑫看到了。
他看到了，并且决定把这个画面存进脑子里，编号“苏新皓笑容002”——001是昨天在创作室里那个被乐谱挡住的笑容。
“苏老师，你笑了。”朱志鑫说。
“我没有。”
“你有，我看到了。”
“你看错了。”
“我的眼神很好，不会看错。”
苏新皓把书合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朱志鑫：“你发烧还没好，眼神发花，看什么都是花的。快去休息，别在这里影响我看书。”
然后他走了。
步伐不算快，但很坚决。
朱志鑫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觉得这个人真的是——太可爱了。
可爱到他每时每刻都想把人抱进怀里揉一揉，但又怕吓跑他。所以他只能忍着，用那些不着调的骚话来掩饰自己快要溢出来的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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