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电话

王启和苏新银的健身搭子组合，转眼已经坚持了两周多。

每周二、周四下午三点，准时在健身房门口碰头。从一开始的客气试探到后来形成了固定的分工——苏新银练力量的时候王启在旁边保护，王启做动作不标准的时候苏新银用手机录下来给他看，然后面无表情地逐帧点评，语气和点评课后作业没有半点区别。两周下来，王启的划船机阻力从四档调到了六档，苏新银的杠铃深蹲也加了十公斤。两个人从健身房出来的时候偶尔会聊两句，话题基本围绕课程、作业和食堂哪个窗口的菜比较好吃，没有超出过正常师生的范围，但那种相处时的自在感是实实在在的。

周四下午，王启照常到了健身房。换好衣服，在门口等了十分钟，苏新银没出现。

他又等了五分钟，拿手机发了条微信：“苏老师，今天还来吗？”消息发出去之后石沉大海，连“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都没跳出来。王启在划船机上坐了半小时，划了几组，没什么心思练，又跑到门口看了一眼，走廊里空荡荡的。苏新银平时很准时，偶尔晚到也会提前发消息说一声。像今天这样既不出现也不回消息的情况，还是第一次。

他翻出通讯录，犹豫了几秒。直接打电话过去，会不会太大惊小怪了？万一人家只是临时有事忘了看手机呢？但他又想，万一不是忘了，是出了什么事呢？上次在宿舍楼下摔一跤她都第一时间把他架去医院，现在她失联了，他打个电话问问情况，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

苏新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平时低了一些，尾音拖得有点长，带着一种有气无力的疲惫感。背景很安静，没有健身房的器械碰撞声，也没有走廊里的脚步声，应该是在公寓里。

“苏老师，我在健身房等了一会儿没看到你，你没事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气——不是不耐烦，更像是被人问到了点子上之后的那种无奈。

“今天去不了了，”苏新银说，“肚子有点疼。”

“要紧吗？吃药了没有？要不要去医院？”王启问得很快，问完之后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这三个问题他妈每次打电话都会问。

“不用去医院，就是……”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女孩子每个月都有的那种肚子疼。热水喝了，暖宝宝贴了，在床上窝了一下午，没什么大碍。”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不好意思，语气却是坦然的。

“那就好。”王启松了口气，“你好好休息，我一个人练也行——”

“对了，”苏新银忽然打断了他，声音里多了一丝活跃，像是在疼痛中找到了一件能分散注意力的事情，“我刚才在公寓给一个学生补课，经济学基础。她基础比较差，讲了好几遍边际效用递减才勉强听懂。你也是经管的，这块你应该没问题吧？”

“边际效用递减？还行，期中考试那道题我拿了满分。”

“那你过来一趟吧。”

王启愣了一下。

“我答应了她下周继续给她补，”苏新银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不好意思，“但今天实在不太舒服，讲了半截就让她先回去了。你要是方便的话，过来帮我把后半部分讲了。耽误你的健身时间，我用水果补偿——冰箱里还有半个西瓜。”

这个理由听起来完全合理——老师身体不舒服，找他这个成绩还不错的学生帮忙分担一下补习任务，顺便还能检验他对边际效用递减的理解是否扎实。

但不管怎么说，去老师家这件事本身，对于一个大一新生来说，还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感。

“行，你公寓几楼？”

“302。门牌号我发你。”

挂了电话，王启在健身房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往教师公寓的方向走。路过水果店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进去买了两斤橙子。人家冰箱里有西瓜，他空着手去总觉得不太对劲，但买太贵重的东西又显得很奇怪。橙子——不贵，应季，维生素C对提高免疫力有好处，如果苏新银问起来他就说补充维C。

教师公寓的楼道很安静，王启爬上三楼找到302，敲了敲门。门打开，苏新银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松的浅灰色家居服，外面裹了一条薄毯子，头发随意地散在肩上，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她的状态确实不太好，但眼神还是一如既往地清明。

“进来吧。”她往旁边让了一步，看到王启手里拎的橙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让你来帮忙补课，你还自带道具？”

“补充维C。”王启说，把橙子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那正好，吃完西瓜吃橙子。”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的格局，收拾得非常干净。客厅靠墙摆着一个书架，上面塞满了经济学和管理学的专业书，中间夹了几本小说和旅行指南，还有几盒红石电路和编程的入门教材——王启扫了一眼，觉得这个阅读面还挺广的。茶几上摊着几本教材和两张手写的笔记纸，字迹密密麻麻的，旁边放着一个用过的马克杯。沙发上坐着一个扎丸子头的女生，看起来比王启小一点，正低头看笔记。

“这是李雯，金融系大一的。”苏新银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来，把毯子往腿上拉了拉，“这是王启，经管系的，你们一个年级。”

“你好。”李雯抬起头，冲王启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点解脱的味道。显然苏老师身体不舒服还坚持给她补课这件事，让她既感动又压力山大。

“边际效用递减讲到哪了？”王启在茶几另一边坐下来，接过苏新银递来的笔记纸。接下来半小时，他给李雯讲了边际效用递减的基本概念、公式推导和一个关于吃包子的经典案例。苏新银窝在沙发另一头，腿上搭着毯子，闭着眼睛，但王启注意到她并没有睡着——讲到“第二个包子的边际效用小于第一个”的时候，她闭着眼睛接了一句“但第一个包子如果太小，基数太低，边际递减的曲线就会整体下移”。

王启回头看她，她依然闭着眼睛，嘴角却微微翘着。

“所以你们苏老师的意思是，案例要设定合理的初始值，”王启转过头继续对李雯说，“你卷子上那个‘第一杯水’的效用值设得太高了，导致后面递减的幅度不合理。”

李雯点点头，表情像是终于把一个困扰很久的疙瘩解开了。

补习结束，李雯千恩万谢地收拾书包走了。门关上之后，公寓里只剩下王启和苏新银两个人。窗外天色已经暗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映进来。

“你讲课的方式跟你平时答问题的风格一样，”苏新银端起马克杯喝了一口热水，声音还是有点虚，但比刚才好了一些，“喜欢举例子，而且例子都很具体。”

“我爸以前教我的，”王启说，“他说抽象的概念用大白话说清楚才叫真懂。”

“你爸是做什么的？”

“公司打工人，以前在车间待过几年。”

“难怪你上次讲非正式组织的时候举的例子那么有画面感。”苏新银靠在沙发扶手上，毯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手腕。她的目光在茶几上的橙子袋上停了一下，“你买橙子的时候是不是也用了边际效用分析？觉得西瓜只有一个品类太单一，加个橙子能提高整体满足感？”

“还真没有，我就是觉得空手来不太合适。”

苏新银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但很真。王启发现她穿着家居服裹着毯子窝在沙发上的时候，和健身房里那个硬拉完面不改色的形象完全对不上号。

“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嗯，”苏新银点了点头，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叫住他，“王启——周二健身房继续。”

“你肚子不疼了？”

“到周二早该好了。”

王启带上门出去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他走下楼梯，十一月的晚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路过教师公寓楼下那几级台阶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就是上次他摔了个狗啃泥的那几级。现在再看，好像也没那么滑了。

回到宿舍，徐嘉源又在打游戏，刘子川在看书，陈勤不在——大概又去体育馆加练了。没人问他去哪了。他洗了个澡出来，靠在床头，手机屏幕亮着，和苏新银的聊天记录停留在她发来的门牌号。

他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周三没课也没健身计划，可以自己练练。下一次健身房碰头是周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