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长假最后一天，王启在宿舍群里发了个消息问谁先到。徐嘉源秒回了三个大哭表情，说他已经在火车上了，不想开学。刘子川回了一张他和女朋友在京城某景点的合照，配文只有四个字——“珍惜当下”。陈勤没回，但傍晚的时候直接推门进来了，还是那个黑色登机箱，还是那几句淡淡的招呼，像是七天长假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徐嘉源最后一个到，拖着一个比回去时鼓了两倍的编织袋，进门就往地上瘫：“我妈塞的，全是吃的，你们谁爱吃谁拿去，我不行了。”“你带了什么”徐嘉源问王启。“山里的空气”“那不就是没带吗”“被你发现了”
四个人收拾完行李，去食堂吃了一顿开学前的晚饭。食堂人不多，窗口的阿姨显然也还没从假期缓过来，打菜的手抖得比平时更厉害。徐嘉源看着盘子里可怜巴巴的三块红烧肉，说了句“这就是生活的真相”，然后转头去隔壁窗口加了两个鸡腿。
王启坐在餐桌前，手机亮了一下。朋友圈那条动态下面又多了一个赞——来自苏新银。没有评论，没有多余的表情，就一个赞，孤零零地挂在头像旁边。他盯着那个小小的爱心看了三秒，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吃饭。
新学期第一周的周二下午，管理学原理照例在B座三楼上课。王启到得早，占了后排靠窗的老位置，翻开课本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徐嘉源坐在他旁边，陈勤和刘子川坐在前排，比开学时的位置整体往前挪了一排。教室里渐渐坐满，苏新银踩着铃声推门进来，浅灰色西装外套配黑色长裤，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又恢复了她标准的冷面教师模式。王启注意到她放在讲台上的是一叠批改好的课后作业，而不是教案。
苏新银打开投影仪，点开课件，目光在教室里习惯性地扫了一圈，然后在靠窗最后一排的位置停顿了一下。王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愣住了。
林若涵坐在靠窗最后一排，面前摊着一本外语系的专业教材，手里握着一支荧光笔，正抬头看投影屏幕。她看起来和周围的学生没什么区别，但一张外语系的课表和经管系的专业课之间显然没有任何重叠。
“今天有一位旁听的同学，”苏新银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我的课堂欢迎旁听，但前提是不影响正常教学秩序。好，我们开始上课。”
王启忍不住回头看了林若涵一眼。她正低着头在书上记笔记，侧脸的线条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恬静。她没有看他。下课后，徐嘉源第一个发现不对劲：“那个外语系的妹子又来了！她是不是对我们管理学有什么特别的兴趣？”
“可能人家就是想多学点东西。”刘子川说。
“别的课不旁听，专门旁听苏老师的课？”徐嘉源啧了一声，“你觉得她是冲着管理学来的？”
王启收拾书包准备走，余光扫到林若涵正朝教室后面走来。他以为她会过来打招呼，但她经过他的时候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脚步不停地出了教室门。不过她并没有走远——王启走出教室的时候，发现她站在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边，显然不是来接水的，因为水杯拿在手里没拧开。
她在等什么人，或者在看什么。教室前门，苏新银正在和几个问问题的学生说话，态度依然是那种公事公办式的简洁，说完就夹着教案往走廊另一头走了。
林若涵拧开水杯喝了一口，等苏新银走远了，才把目光收回来。她发现王启正看着她，犹豫了一秒，然后朝王启走过来。
“你发的照片，不错。”她晃了晃手机，“没想到你还会爬山，我以为国庆你也在家里睡觉。”
“表哥组织的，闲着也是闲着。”王启说，脱口问道，“你国庆去哪儿了？”
“接了个翻译的兼职，在家干活。”
“那你怎么会来听管理学的课？你们外语系不用学这门课吧？”
“我们有一门选修课叫跨文化管理，和你们这门课内容有一半重叠，苏老师的讲授方式更适合我理解。”这个理由讲得非常合理，连语气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王启还没来得及接话。林若涵忽然凑近了一步，歪着头盯着他的眼睛，嘴角浮起一个促狭的笑容：“不过说实话，你唱《山丘》的时候比爬山的时候帅一点。照片里你头发被风吹得像个鸡窝。”
“那是我表哥拍的，角度刁钻，属于个人恩怨。”王启说。
“我觉得不是角度的问题，是底子的问题。”
“你今天专门来就是为了损我两句？”
“当然不是，”林若涵理了理书包带子，脸上的笑容收了一点，但语气还是轻松愉快的，“我真的是来旁听的。不过损你是顺手的事，不用谢。”她挥挥手转身走了。走廊里她的凉鞋在地板上嗒嗒嗒地响了一阵，马尾在肩头跳了两下。王启站在原地，觉得这个女生说话的方式很有意思——明明是主动来找他的，但每句话说完都不会让人觉得尴尬；明明是在损他，但损完之后反而让人想再跟她聊两句。
“苏老师，王启同学十一爬山的时候和你合照了？他发了朋友圈。”
走廊拐角处忽然传来林若涵的声音，语调轻快自然，像是随口一问。王启脚下的步子下意识收住了。这个角度他看不到拐角另一侧的苏新银，而林若涵站在拐角处，两个女人之间只隔着两步的距离。
“嗯，十一跟朋友出去爬山碰巧遇到了。王启的体能不错。”
“我也这么觉得。”
“你的旁听能坚持几周？”苏新银忽然反问。
“能坚持到期末。苏老师会给我一个旁听成绩吗？”
“可以给你一份随堂测验，如果你想要的话。”
“那算了，我收回刚才那句话。”
这段对话简简单单，但王启站在走廊这头听着，总觉得两个人隔着拐角一问一答，客气、礼貌、笑语晏然，却在无形中碰出了某种微妙的张力。他说不清那是敌意还是试探。
第二天下午没课，徐嘉源提议去学校附近新开的奶茶店买一送一。王启、陈勤和林若涵都去了——林若涵是徐嘉源在群里喊的，理由是“你一个旁听生得参加班级团建”。坐在奶茶店的四人卡座上，徐嘉源叼着吸管开始了他一如既往的情感观察节目：“我发现咱们几个的情况很有意思。子川有女朋友，异地恋苦苦支撑；我和陈勤是单身，但陈勤这个单身是主动选择的结果，我这属于天意弄人；王启嘛——之前肯定单着，但最近风向有变化。”他压低声音凑近桌子中央，“你们知道苏老师给王启发私信的事吧？那天我亲眼看手机屏幕看到的，初赛被淘汰当天晚上就发了……”
“你能不能别老提这事。”王启说。
但徐嘉源已经收不住了：“不止这条消息，还有一堆细节你们可能不知道。课堂上苏老师谁都不看，专门看王启。每次点名回答，王启答完她都要沉默两秒再点评，其他同学卷子发下来全是扣分，王启的卷子上还批注‘不错’。还有国庆——”他在桌子上画了一个圈，“他们一起爬山，王启发朋友圈发的是两张照片，不是那种过年大合照塞三十个人凑九宫格的那种，一共就两张，其中一张是两人单独合照。你品，你细品。”
林若涵咬着吸管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一点，纸吸管被她咬出了一个浅浅的齿痕，吸上来的奶茶不均匀，忽多忽少。
“那天初赛，”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也在现场。”三个人都转头看她。她笑了一下，把吸管拔出来戳了戳杯底的珍珠，“他在台上唱歌，唱《山丘》。我坐在第三排，左边是几个叽叽喳喳的女生，右边是他室友。”她指了指徐嘉源，“就是你，你一直在嘀咕‘完了完了我要被淘汰了’。”
“我有那么明显吗？”
“有。”林若涵和陈勤同时说。
王启笑了一声。林若涵接着说，她注意到苏新银是在《山丘》唱到第二段副歌的时候放下笔的，那个动作不像一个评委在打分，像是突然忘了自己在当评委。“你唱到‘越过山丘’的时候，她的手指在评分表上停了好久。我当时以为是曲子本身感人，后来才意识到不是曲子的事。”
“那是因为苏老师喜欢这首歌。”王启说。
林若涵没有争辩，低头喝了一口奶茶。过了一周，林若涵又来旁听了。这次她带了一本笔记本，封面上贴着一张银杏叶的贴纸，听课的时候不时记录几笔，偶尔抬头看看王启的背影。苏新银和她的唯一一次互动发生在一周之后。那天苏新银布置了随堂小组讨论，题目是跨文化冲突案例分析，所有学生都低头翻书的时候，她走到林若涵的座位前停了一下。
“你是外语系的，这道题对你来说更简单，对吗？”苏新银的声音很轻。
林若涵抬头迎上她的目光：“苏老师放心，我没打过这门课的草稿。”苏新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身走开。两个气场截然不同的女人，一个冷、一个柔，一个像冬天下午的风、一个像春天刚解冻的湖水，在那一瞬间的眼神接触里短暂地碰了一下，然后各自收回。王启坐在前面，隐约感觉到身后发生了一些看不见的暗涌。
十月下旬，苏新银在课堂上宣布了一个通知——学校有一个跨校学术交流项目，为期一周，需要两名大一新生作为学生代表参加，和外校师生一起开展课题调研与社会实践。她负责带队，有兴趣的同学课后找她报名，经过面试后确定最终人选。
徐嘉源拉着王启一起报了名，理由是“去外校交流可以认识别的学校的妹子”，但面试当晚徐嘉源就出了状况。
苏新银的面试安排在行政楼的小会议室里，徐嘉源进去不到三分钟就卡壳了。苏新银问他：“你觉得自己在团队协作中最擅长什么？”他想了半天，说：“最擅长活跃气氛。”苏新银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说：“好的，下一位。”
王启走进会议室的时候，苏新银正低头翻看他的成绩单和申请表。她没抬头，直接问了一个问题：“这次交流项目的主题是区域经济发展调研，你了解多少？”
“不多，”王启说，“但调研本身是获取一手资料最快的方式。我还没学过调研方法，但可以边做边学。”
苏新银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一个极快闪过的光芒——不是惊喜，更像是某种判断得到了验证。“这份调研需要写大量文字材料，你的文笔怎么样？”
“还行。”
“还可以是怎么定义？”苏新银稍稍皱了下眉，“中等偏上还是写东西不费劲，说清楚。”
“写东西不费劲。高中的时候写过校刊，应付调研报告应该够用。”王启顿了一下，“苏老师看过我交的两次课后作业，您对我写东西的水平应该多少了解一些。”
苏新银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微小了，像是想笑但被某种职业习惯强行压了回去。“可以了，你被预录取。具体名单周五之前我在群里发布。”
王启站起来道了声谢，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新银忽然叫住他：“你室友徐嘉源刚才说他在团队中最擅长活跃气氛。”
“他在宿舍也是这么说的。”
“那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基本属实，”王启想了想，“不过他活跃气氛的方式有时候不太受自己控制。”
苏新银轻轻哼了一声，那个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王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笑。苏新银在笑。不是课堂上那种礼貌性的嘴角上扬，而是一个真真切切的、被逗到了的笑，很短，但极其真实。她很快恢复了惯常的冷淡表情，低下头继续翻面前的表格：“你走吧，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名单周五准时公布。一共三个学生：一个是大二的学姐张铭悦，学生会学术部部长，履历漂亮得没有死角；另一个是大一另一个班的男生，叫何伟，拿过省级数学竞赛二等奖；第三个是王启。徐嘉源不出所料地落选了。
“苏老师说我在团队中最擅长活跃气氛。”当晚回到宿舍，徐嘉源翻来覆去地咀嚼着这句话，“这句话到底是夸我还是骂我？”
“可能是客观中带点无奈。”刘子川如实说。
“那我下周上课的时候给她讲个笑话扳回一城。”
“我劝你慎重。”陈勤难得在熄灯之前开口，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徐嘉源沉默了。再过了一周，林若涵的旁听从一周两次变成了三次，偶尔也会在他们的教室里占一个后排位置，翻开她的笔记本，安静地坐一个下午。徐嘉源和刘子川有时候和她搭话，她也能聊几句。但大部分时间，她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落在王启背上，偶尔穿过教室看讲台上的苏新银，然后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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