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合照

下山回蓉城的路上，林远舟把今天拍的所有照片一股脑儿发到了群里。方旭和秦瑶的两口子合照五连拍、周瀚蹲在地上调GPS被他偷拍的丑照、山顶大合照的两个版本、还有他和苏新银那张“发布会好友”。一共三十多张，叮叮咚咚地挤进王启的手机。

王启靠在地铁车厢门边，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单独把大合照里自己闭眼的那张删了。剩下的划过一遍，目光在最后几张停住了。

其中一张是他和苏新银的合照。林远舟拍的时候指挥了半天，最后成片还不错——两个人站在山顶的石阶上，背后是青灰色的远山和翻涌的云海，苏新银微微侧着头，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算不上笑，但也没有课堂上那么冷。他自己站在旁边，倒是笑了一下，不太夸张，就是爬山累了之后那种放松的笑。山风吹乱了苏新银额前的碎发，她伸手还没来得及别到耳后，就那么被定格在画面里了。

地铁到站，王启把手机塞回口袋，回家吃饭洗澡。躺在床上再打开相册的时候，那张合照又出现在屏幕上。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手指在“保存”和“删除”之间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删。

打开微信朋友圈，他准备发一张大合照就算交代了。配了三个字：“登顶了。”选好图，点发送之前，手指鬼使神差地又翻了一页——他把那张师生合照也勾上了。两张照片并排出现在九宫格里，大合照人多，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和苏新银站得有多远；但另一张两人合照就太明显了，素颜的女人和他并肩站着，山和云在他们背后铺开一片。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爬山的合照而已，发就发了。点了发送。

几秒钟之后，林远舟秒赞秒评：“表弟好样的！把我的照片也发一下！”

方旭和秦瑶在评论区聊了起来。秦瑶问“这张是远舟拍的吧角度抓得可以”，方旭回“他也就拍照这个技能拿得出手”。

王启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身睡了。

第二天早上，手机屏幕上挂着十几个微信红点。除了林远舟和方旭他们的点赞评论之外，徐嘉源在下面嚎了一嗓子：“你居然和苏老师一起爬山？！！”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和五个惊恐表情。

陈勤点了个赞，没有评论。刘子川发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emoji。

王启挑了几条回了，没有多想。

与此同时，蓉城另一边的一个小区里，林若涵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

国庆假期她没回老家，在蓉城找了个兼职，帮一个翻译公司做英文校对。今天上午交完一批稿子，难得闲下来，就窝在家里刷手机。她和王启加了微信之后几乎没怎么说过话，朋友圈刷到他的动态，她下意识多看了一眼。

大合照里王启站在最左边，和站在最右边的苏新银隔着三个人。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两个人之间有任何特殊的关联。但另一张就不一样了——王启和苏新银的单独合照。

林若涵把照片放大，仔细看了看苏新银的脸。很漂亮，比她印象中远远看到的那几次还要漂亮。那天新生才艺大赛初赛，她在后台候场的时候见过苏新银一面，当时觉得这个老师太冷了，坐在评委席上从头到尾没有笑过一次。但照片里的苏新银和那天完全不一样，虽然没有笑得很明显，但她的姿态是放松的，不是课堂上那种绷紧的状态。

她认识的王启不是那种会刻意社交的人。他性格算不上内向，但和不熟的人保持距离的分寸感很强。能让他主动发合照的人，关系应该不一般。

她退出朋友圈，打开和某人的聊天框。这个聊天记录可以追溯到几天前——她和徐嘉源、陈勤一起出去喝了杯奶茶。那天是偶然碰上的，在学校旁边的奶茶店，徐嘉源正拉着陈勤吐槽脱口秀初赛被淘汰的事，看见她就招呼着拼了个桌。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苏新银身上。徐嘉源说他们管理学原理的老师特别严，但长得好看，他对美女老师的关注度一向很高。然后顺口提到一件事——初赛那天晚上，苏新银给王启发了一条私信，说初赛唱得不错。徐嘉源当时“不经意”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激动得像个发现了新大陆的考古学家，当场就给陈勤和林若涵看了，并就此发表了一番长达五分钟的关于“女老师与男学生之间不可言说之微妙”的即兴演讲。

林若涵当时觉得没什么，老师在赛后鼓励一下被淘汰的学生而已，很正常。她问徐嘉源：苏新银有没有给其他被淘汰的人也发了？徐嘉源说不知道，但他觉得不会，因为他另一个也参加了初赛的隔壁班同学就没收到任何私信。陈勤难得开口说了一句公道话，说也许是王启唱得确实不错，只是因为选歌的问题才淘汰的。

当时林若涵觉得陈勤说得有道理，也就没再想了。但现在——私人一起爬山，单独合照，发到朋友圈里。这些信息叠在一起，指向的方向越来越模糊了。

她合上手机，靠在沙发靠背上。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层柔和的白色光斑。她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她想起第一次在食堂见到王启的时候。那天军训刚结束，她累得连筷子都不想拿，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然后她看到一个穿着迷彩服的男生端着餐盘从人群中走出来，个子不算最高，但肩宽腰窄，脸上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走路的姿态不紧不慢的。他坐在她对角线的位置，和他的室友们。他的室友在喋喋不休地说什么，他偶尔应两句，偶尔笑一下，话不多，但笑的时候眼睛会弯。

林若涵发现自己看了他很久。

后来她又找借口去听了几次他们系的课，但除了远远地看到他在教室后排翻书或者看手机之外，什么也没有发生。她故意从他面前走过，他的目光最多在她身上停一秒，然后礼貌地移开。没有反感，没有特别的兴趣。

现在她知道了——他可能并不是不会表达，只是表达的对象不是她。

她拿起手机，又放下。她想起苏新银上课点名时那个微小的停顿，苏新银看王启的眼神——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她当时就觉得不太对。现在所有的细节都串起来了。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谈不上失恋，她连开始都还没开始。但有一种说不清的压在心口的沉闷，像是考试差一分及格，不属于失望和难过，就是堵着。

她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她打开微信朋友圈，又看了一遍王启发的那两张照片，然后关掉手机，决定今天不再碰它。

另一个决定她做好了——明天她要去听一趟管理学原理。

她知道一个外语系的女生去听经管系的专业课有多突兀，但她需要一个答案。想知道他为什么看都不看她一眼，想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想亲眼确认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