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赛安排在周六下午,地点是学生活动中心三楼的多功能厅。说是多功能厅,其实就是一间大教室改的,台上挂了一块红绒布的横幅,用别针歪歪扭扭地别了“新生才艺大赛初赛”几个大字。台下摆了七八排折叠椅,前三排坐评委,后面是参赛选手和零星几个来看热闹的学生。整体氛围说不上隆重,但也算有模有样。
王启抽到的出场顺序靠中间,不前不后。他挑的歌是一首老歌,《山丘》。没有伴奏带,他自备了一把借来的吉他,陈勤花了两个晚上教了他几个基本和弦。弹得不算好,但配上他的嗓音,勉强能撑住场面。上台前徐嘉源在他背后用力拍了一掌,差点把他拍岔气——徐嘉源自己的脱口秀排在王启前面三个,刚讲完下来,自我感觉极其良好,逢人就说评委笑了六次。
舞台上灯光打得有点刺眼,王启坐在高脚凳上,低头拨了两个和弦,然后开口唱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刻意炫技,就那么平实地把歌词一句一句唱完。唱到“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台下。评委席上的三个老师有两个在低头打分,坐在边上的那个面无表情地翻了翻节目单。苏新银坐在评委席最右边,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的评分表还没有写字。她没有低头打分,也没有翻节目单,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台上。表情和平时上课没什么两样——冷静、专注、不带多余情绪。但她的手指握着笔的姿势很奇怪,指节微微发白,笔尖悬在评分表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像是忘了要写字。
王启收回目光,唱完了最后一段。台下响起了一阵礼貌性的掌声,音量中等,既不算热烈也不算冷场——就是一场普通初赛中一个普通选手发挥正常之后该有的反应。不好不坏,不上不下。
他下了台,把吉他还给陈勤,坐到徐嘉源旁边的空位上。徐嘉源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小声问评委反应是不是特别好,王启摇头说看不出来,估计够呛。
所有节目结束之后,工作人员收了评分表拿去统计。等了大概二十分钟,结果贴在公告栏上。王启挤进人群看了一眼,复赛晋级名单一共十二个人,没有他。徐嘉源也没进,但他站在公告栏前把名单从上到下看了三遍,确认上面确实没有“脱口秀”三个字之后,发出了一声悲愤的哀嚎:“评委笑了六次!六次!晋级的里面有三个唱歌跑调的,这公平吗?”
“你段子里嘲笑教官腿短那段,第三排有个评委是退役的体育老师,以前也在部队待过。”刘子川拿着手机翻学校论坛上有人发的现场吐槽帖,平静地念给他听。
徐嘉源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仰天长叹:“我要是早知道他是退伍军人,我打死也不讲那个。”
王启倒没什么失落感。他本来也没觉得自己能晋级,选《山丘》这首歌的时候他就想过,这首歌的共鸣需要听众有一些人生阅历,大一新生听不出什么感觉,评委也不见得会喜欢。他只是想唱这首歌,唱完就完了。把吉他装回琴包里递给陈勤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这半个月来回练和弦的忙活其实挺充实的,至于结果,倒不那么重要。
散场的时候夕阳正好,学生活动中心外面的台阶被晒了一天,坐上去还带着温热。他们四个人坐在台阶上,看着操场上稀稀拉拉跑步的人影和远处宿舍楼逐渐亮起来的灯。
徐嘉源第一个开口感慨:“我觉得比赛这个东西,就是特别残酷。你以为自己很厉害了,站上去才发现比你厉害的人多的是。”刘子川安慰他说你上去的时候气场还是可以的,段子内容再打磨打磨明年还能再来。徐嘉源忧郁地摇了摇头,说他可能要告别脱口秀这门艺术了。
陈勤难得主动接了一句话,声音在傍晚的风里显得格外平静:“淘汰也没什么不好。越早知道自己不擅长什么,越早能把时间花在擅长的事情上。”
王启听了他这句话,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陈勤这话不像在安慰徐嘉源,更像在说他自己。但他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不愿意开口的事情,没必要刨根问底。
夕阳从操场那边的梧桐树后面沉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泼了一整罐颜料。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暮色中一盏一盏地蔓延开去。
王启想起他哥以前跟他说过的话。他哥在新兵连第一次打靶的时候打了个不及格,回去给家里打电话,语气沮丧得像是天塌了。但后来他哥跟他说,那天晚上班长把他叫到操场边上,指着靶场上那些打过的弹孔说了一句话——“枪没打中靶子,那就调整瞄准。比赛没晋级,那就换个赛道。输一次不丢人,输一次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输,那才丢人。”
当时王启不太懂这句话的分量。现在坐在这堆台阶上,吹着蓉城九月的晚风,看着操场上那些模糊的人影跑了一圈又一圈,他忽然觉得有了一点体会。他才十八岁,姚明也才大一,日子长得很。输了就输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班级群发的通知,辅导员老周转发的——关于下周管理学的课后小组讨论安排。通知应该是苏新银拟的,措辞简洁明了,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标得清清楚楚,和她的课堂风格一模一样。
他刚准备关掉手机,又收到了一条新消息。这次是私聊,来自一个他之前没注意到的对话框。发消息的人是苏新银,消息只有一句话,发送时间是十秒前。
“初赛唱得不错,选歌品味很好。没有晋级不代表你唱得不好,只能说明评委不选这首歌。继续加油。”
王启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这条消息的语气和她课堂上那个冷漠疏离的苏老师判若两人。不是内容有多特别——老师赛后鼓励一下淘汰的学生,这种事很常见。但由她发出来,总让人觉得不太对,她不是一个会主动给学生发私信的人。
他回了一句“谢谢苏老师”,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没有再看。台阶的温度正在慢慢散去,夜风裹着食堂方向飘来的饭菜香和远处操场上断断续续的哨子声吹过来。
“兄弟们,”徐嘉源忽然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表情像是做了一个极其重大的决定,“我决定了,不搞脱口秀了。下学期我要竞选学生会文艺部,以后让我来当评委,我来决定谁晋级。”
刘子川和王启对视一眼。
“我觉得这个志向比你那个脱口秀靠谱。”王启说。
徐嘉源一把勒住王启的脖子,力气大得王启差点呛到。四个人闹哄哄地从台阶上站起来,踩着路灯投下的影子往食堂走。身后的多功能厅已经关了灯,红绒布横幅在黑暗里安静地挂着,上面的字被卷起来之前闪着最后一点金粉的光。